队伍在山坳里安顿下来,窝棚虽简陋,却挡风遮雨。区小队的卫生员给伤员处理伤口,王飞胳膊上的刀伤重新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好。丽媚在一旁看着,那伤口皮肉翻卷,虽然不再渗血,却依旧狰狞。王飞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丽媚的手,仿佛要从那温热的掌心里汲取力量。
夜色渐浓,山林被墨色浸透,只有山坳里的几堆火塘闪烁着暖黄的光。岗哨增加了两倍,栓柱和大牛替换着休息,眼睛却始终警醒地扫视着黑暗的林子。风声紧了,吹得火苗忽明忽暗,也把远处东山口最后零星的枪炮声彻底抹去,只留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压在每个刚刚松弛下来的人心头。
李队长和王飞、张主任蹲在最大的火塘边,摊开一张用炭笔画得粗略的地图。
“鬼子退是退了,但黄崖子据点没动,”李队长用一根树枝点着地图上一个黑圈,眉头紧锁,“伪军吃了亏,鬼子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熟悉这片山,保不齐会连夜派小股精锐摸进来,或者……干脆调炮轰。”
王飞盯着地图上代表他们所在山坳的标记,沉默片刻,哑声道:“这里不能久留。火光和人气,瞒不过去。天亮前,必须再往深处走,过老鹰嘴,进黑松岭。”
张主任抬头看了看窝棚里蜷缩着睡下的老弱妇孺,尤其是几个还在烧的孩子,叹了口气:“走夜路,过老鹰嘴那断崖……太险了。大家的体力都到极限了。”
“留下更险。”王飞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李队长,你带区小队和能走的乡亲,护着大伙往黑松岭转移。我和栓柱、大牛,再挑几个腿脚利索的民兵,留下。”
“留下?”丽媚刚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闻言手一抖,水险些泼出来。
王飞接过碗,没喝,只是用那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熟睡的晨晨:“得有人断后,制造点动静,把可能追来的敌人往错路上引。黑松岭的路隐蔽,但需要时间。我们拖一拖,你们就能更安全。”
李队长想反驳,却知道这是最现实的办法。他重重拍了拍王飞的肩膀:“老伙计,活着回来。黑松岭汇合。”
“一定。”王飞笑了笑,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
后半夜,山坳里起了薄雾。转移的队伍悄无声息地集结,熄灭多余的火堆,用泥土仔细掩埋痕迹。丽媚把晨晨用布带绑在背上,孩子睡得很沉,温热的小脸贴着她的颈窝。她走到王飞面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默默替他紧了紧胳膊上渗出血迹的布条,又把两个冰凉坚硬的煮土豆塞进他怀里。
“小心。”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照顾好晨晨,等我。”
栓柱、大牛,还有另外三个精悍的民兵,默默地站到王飞身后。他们检查着武器,汉阳造、老套筒、短刀,还有仅剩的几颗手榴弹,目光沉静,没有一丝犹豫。
两支队伍在迷蒙的雾气和夜色中分开,一队向着更深、更险的密林潜行,另一队则迅消失在相反方向的崎岖小径上。
王飞带着五个人,没有走远。他们绕到山坳侧上方一片利于隐蔽和观察的乱石坡后,静静潜伏下来。从这里,能俯瞰刚才驻留的山坳和来路的方向。
雾气越来越浓,山林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时间在冰冷的石头上缓慢爬行。大牛轻轻活动着受过伤的腿,栓柱则眯着眼,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
突然,栓柱身体一僵,极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下方的林子里,隐约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野兽踩踏的窸窣声,还有金属轻微磕碰的叮响。雾气滚动,几个鬼魅般的身影轮廓逐渐浮现,小心翼翼地向空荡荡的山坳靠近。是鬼子的尖兵,戴着钢盔,端着三八式步枪,行动迅捷而专业,远比伪军难对付。
“六个。”王飞数清了,眼神冷冽如刀。他们只有六个人,武器劣势,硬拼是下策。
“按第二套。”他做了个手势。
两个民兵悄悄从侧翼匍匐离开,消失在雾气中。王飞、栓柱、大牛和剩下的一人,将枪口对准了下方的黑影。
鬼子尖兵摸进了山坳,现熄灭的火堆和脚印,立刻意识到人刚走不久。一个看似头目的鬼子蹲下查看痕迹,叽里咕噜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向了黑松岭的大致方向。
不能再等了。
“打!”王飞低喝。
“砰!”“啪!”几声并不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撕裂寂静。一个鬼子应声倒地,其余人瞬间伏低,反应极快地向枪响的乱石坡还击。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与此同时,山坳另一侧远处,猛地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和呐喊——那是离开的两个民兵在用鞭炮和铁桶制造的假象。
下方的鬼子果然出现了瞬间的犹豫,分不清哪边是主力。
“撤!往鹰愁涧方向!”王飞命令,同时扔出了唯一一颗手榴弹。
爆炸声在山坳里格外震耳,气浪掀翻了泥土和残火。趁着烟雾和混乱,王飞几人迅后撤,专挑难走的荆棘和石滩留下痕迹,故意遗落下一顶破旧的帽子。
鬼子被激怒了,一部分追向鹰愁涧,一部分则朝着鞭炮声的方向搜索。王飞他们且战且退,利用地形不断迟滞追兵。栓柱的步枪点射精准,又撂倒一个。大牛的腿疼得厉害,却一声不吭,咬牙跟着。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雾气开始流动消散。鹰愁涧到了,那是一道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裂谷,只有一道年久失修的狭窄木索桥相连,桥板朽烂,在风中吱呀作响。
追兵已经很近了,子弹嗖嗖地从身边掠过。
“过桥!快!”王飞推着大牛和另一个民兵先上。木桥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栓柱留在最后,又开了两枪,才疾步冲上桥。王飞紧跟其后。鬼子追到崖边,嚎叫着举枪射击。
就在王飞即将踏过桥头踏上对岸坚实土地的瞬间,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腿。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扑倒,险些坠入深渊,幸亏栓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上来。
“队长!”
“别管我!砍桥!”王飞额上青筋暴起,剧痛让他眼前黑,但他死死撑住。
栓柱红着眼,挥起随身带的柴刀,狠狠砍向那几根已经磨损严重的桥索。对岸的鬼子试图冲上桥,但朽烂的桥板在他们脚下断裂。
“咔嚓!”最后一根主索断裂,整座木桥带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坠入下方翻涌的雾气中,瞬间被吞没。对岸传来鬼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的枪声,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王飞靠在一块岩石上,腿上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裤腿和地面。栓柱撕下衣服给他紧急包扎,手在微微颤抖。天光渐亮,照亮了他失血后苍白的脸。
“队长,撑住,我们去找李队长汇合……”栓柱的声音带着哽咽。
王飞喘息着,望向黑松岭的方向,那里层林尽染,晨光初现。他知道,丽媚、晨晨,还有乡亲们,应该已经安全抵达了。他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手,指了指更深的山林:“不走原路……绕……从野狼谷背面穿过去……安全……”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栓柱焦急的呼唤似乎越来越远。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王飞仿佛又看到了山坳里那簇温暖的火光,看到了丽媚含泪的笑,看到了晨晨扑进他怀里时依赖的小脸。栓柱和大牛架着王飞,深一脚浅一脚往野狼谷走。晨光穿透林叶洒下碎金,王飞靠在他们肩头,意识时明时暗,指尖却还攥着丽媚塞的土豆,硬邦邦的暖意透过布衫抵着胸口。身后枪声渐远,身前山林幽深,每一步都踏在希望里,那簇火,终究没灭。
山林静默,唯有风过树梢,如泣如诉,又仿佛在吟唱着一曲未终的、坚韧的歌谣。断桥的对岸,敌人暂时被阻隔;而断桥的这边,鲜血浸润的土地上,星火未熄,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更艰难的征途上,倔强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