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洞藏在西麓山腹的褶皱里,洞口被藤蔓与荆棘严严实实地裹着,若非老何指尖抚过岩壁上那道刻了三道横的暗记,众人怕是绕上三圈也寻不到入口。
此刻日头已沉,西天染着一抹暗红,林子里的风渐凉,卷着枯叶擦过脚面。老何抬手拨开垂落的青藤,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半合的眼。他侧耳听了片刻,洞内静悄悄的,只有滴水的“嗒嗒”声,随即压低声音:“我先进去探路,你们在外头等着,见我抬手再进来。”
短斧握在掌心,老何的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洞口的黑暗。丽媚攥着胸口的硬盒,指腹磨过冰凉的铁皮,那里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情报,记着鬼子下周往山外运粮的路线与兵力部署,是铁柱和小石头用命护下来的,也是他们一路九死一生要送的东西。山子背靠着岩壁,驳壳枪抵在腿侧,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陈郎中则扶着药箱,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箱沿的铜扣,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期待。
不过片刻,洞口的黑暗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抬了抬,是老何的暗号。
三人立刻猫着腰钻进洞口,刚迈进去,眼睛便被黑暗裹住,适应了许久,才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洞内的光景。这老君洞竟分内外两进,外洞宽敞,地上铺着干草,角落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一个用石头搭的灶台,显然是有人提前打理过。老何正站在内洞的洞口,对着里面低声说着什么,随即侧过身,朝他们招了招手。
丽媚的心猛地一跳,跟着山子和陈郎中走过去,刚进内洞,就见昏黄的马灯光芒里,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而最中间那个缠着绷带、脸色却依旧沉稳的人,正是秦队长!
“秦队长!”山子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秦队长抬眼看来,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朝众人点了点头:“你们到了,就好。”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渍透了出来,却依旧坐得笔直,身旁的几个游击队员也纷纷望来,眼底都是松快的神色,炭窑的陷阱他们早有察觉,那声解围的枪响,正是秦队长让队员开的,只为引开鬼子,给老何他们留一条生路。
丽媚的眼眶一热,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见到秦队长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踏实。她快步走上前,从胸口掏出那个硬盒,双手递到秦队长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秦队长,情报送到了,铁柱和小石头他……他们为了护这份情报,牺牲了。”
秦队长接过硬盒,指尖抚过冰凉的铁皮,眼眶瞬间泛红。他低头摩挲着盒子,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声音低沉却有力:“我知道。铁柱是个好小子,小石头也是。这份情报,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们定不会辜负。”他将硬盒小心收好,又看向丽媚,目光里满是赞许,“丽媚,你做得好,一路辛苦你了。”
老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嘴角也难得有了一丝弧度。陈郎中立刻上前,给秦队长检查伤口,又给其他队员处理身上的小伤,洞内顿时响起了低声的交谈与草药的清香。
就在这时,外洞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压低的呼喊:“秦队长?老何哥?是我,王飞!”
丽媚的身子猛地一震,猛地抬头朝洞口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褂、身形挺拔的年轻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背上还背着一个布包,脸上沾着泥污,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却挡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洞内,当落在丽媚身上时,瞬间定住,眼里的焦急与疲惫,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丽媚!”王飞快步走上前,声音都有些颤,“你这一路辛苦啦……”
自从她出来送情报,他便一直担心丽媚的安危,炭窑旁那声枪响后,他跟着秦队长绕路到老君洞,一路上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此刻见她好好地站在眼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丽媚看着眼前的王飞,鼻尖一酸,连日来的委屈与后怕,在见到心爱的人时,再也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王飞,我没事。”
“我跟着秦队长绕了远路,避开了鬼子的搜捕,一路上都在找你们,”王飞说着,又看向老何和山子,抬手拱了拱,“老何哥,山子,辛苦你们了,护着丽媚和陈大夫一路过来。”
老何摆了摆手,淡淡道:“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你路上可现鬼子的踪迹?”
“我过来时,在西麓山脚现了鬼子的踪迹,约莫十来个人,应该是绕路来堵老君洞的,不过他们好像没现洞口,只是在山下乱搜,”王飞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沉了下来,“我已经在沿途做了记号,还撒了些荆棘,能拖他们一阵子,但怕是撑不了多久。”
秦队长闻言,眉头微皱,立刻站起身:“大家都过来,商量一下对策。”
众人围拢过来,马灯光芒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秦队长指着地上用石头画的简易地图,沉声道:“丽媚送来的情报至关重要,鬼子下周往山外运粮,押送的兵力有一个小队,还有两辆卡车,粮车必经青石坡,那里地势险要,是伏击的好地方。但现在鬼子已经盯上了老君洞,我们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交到军分区的手里,让大部队做好伏击准备。”
“我去送!”王飞立刻开口,“我熟悉西麓的路,而且我身手快,能避开鬼子的搜捕,连夜赶路,明天晌午就能到军分区。”
“我跟你一起去。”丽媚也立刻说道,她熟悉密写情报的解读方式,若是路上出了意外,她能确保情报不落入鬼子手里。
秦队长看了看两人,又看向老何,老何点了点头:“他们两人搭档,默契足,而且王飞熟悉路,丽媚心思细,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和山子留在老君洞,带着队员们牵制鬼子,给他们争取时间。”
“陈大夫,你也跟着王飞和丽媚走,”秦队长又看向陈郎中,“你懂医术,路上若是有人受伤,能及时处理,而且你的药箱里有一些药水的解药,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陈郎中立刻点头:“好,我跟着他们走,保证护好情报和两位同志。”
计策已定,众人立刻开始收拾行装。秦队长给王飞和丽媚各配了一把手枪,又给了他们几子弹,还有两个窝窝头和一壶水;老何则把自己的短斧递给了丽媚,沉声道:“拿着,近身防身,比枪管用。”丽媚接过短斧,斧柄上还留着老何的温度,她用力点了点头。
王飞把长枪递给身旁的队员,背上布包,又把情报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确保万无一失。
收拾妥当,已是深夜,洞内的干柴被压灭,只留一点火星,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三人悄悄走出了老君洞。
林子里的夜格外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飞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拨开拦路的荆棘,丽媚走在中间,紧握着短斧,陈郎中走在最后,药箱背在肩上,脚步轻缓却坚定。
三人沿着王飞提前做好的记号走,一路上避开了鬼子可能搜捕的路线,专挑荆棘丛生、地势险峻的小路走。脚下的石头硌着脚,树枝刮着脸颊,却没人吭一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西麓山脚时,远远地能听到鬼子的呼喊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林子里乱扫,显然他们已经突破了王飞设下的障碍,正朝着老君洞的方向搜来。
丽媚回头望了一眼老君洞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忧。她知道,老何和秦队长他们,此刻正面对着鬼子的搜捕,怕是一场恶战。
王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道:“放心,秦队长和老何哥都是身经百战的人,老君洞地势险要,鬼子想攻进去,没那么容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情报送到军分区,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丽媚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短斧,脚步更快了些。
陈郎中在一旁低声道:“走快点,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官道,沿着官道走十里,就是军分区的联络点,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三人不敢耽搁,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山腰,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月光渐渐西斜,林子里的雾气渐浓,前路依旧有未知的危险,可能会遇到鬼子的岗哨,也可能会遇到野兽,但三人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肩上,扛着铁柱和小石头的命,扛着游击队所有人的期盼,扛着山下千千万万同胞的希望。
情报在身,使命在肩。
他们必须走下去,必须把情报送到,必须让鬼子的运粮队有来无回,必须为牺牲的同志报仇。
官道旁的树林里,三道身影借着微光,快前行,朝着东方,朝着军分区的方向,朝着光明的方向。
远处的老君洞方向,隐约传来了枪声,沉闷而急促,却更坚定了三人前行的脚步。
星火相聚,便成燎原之势。
这黑暗的夜里,总有一些人,迎着风雨,朝着光明,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