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只需要戴缨的解释就够了,只要她说一句“没有”或是“冤枉”,那么他就信她,谢容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然而,她没有任何解释不说,反对他一顿讽弄和挖苦。
“将谢容带上来。”他说道。
不一时,谢容被带了上来,手脚并未戴铁镣,衣衫脏污,前额垂下几绺碎,消瘦使得衣衫显得空荡,肩骨从薄薄的衣料下凸起。
因为他的出现,陆婉儿搭于椅扶的手骤然蜷起。
但她面上不显露任何情绪,使自己看起来无比平静。
“你与戴氏私相授受、传递信件,可有此事?”陆老夫人问道。
谢容先是看向上的陆老夫人,目光又从沈氏母女面上扫过,没多做停留。
接着,他在这一屋锦绣中找到了挺着大肚的妻子,陆婉儿。
他的目光在陆婉儿身上停了几息,未做太长的停留,移开了。
最后,他看向太师椅上的那人,同他对视上,清晰而平稳地开口:“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的话是回答陆老夫人的,然而,他的双眼却是一眨不眨地看向陆铭章。
“我和阿缨自小定有婚约,青梅竹马的一对,即便各自婚嫁,心里头那点旧日念想,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哪怕过了这些年,也从未变过。”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望着对面那张平静如砥的脸,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般的感慨:“这年少的情份……终究是旁人比不了的。”
屋中众人听到这话,面色各异。
陆婉儿掩于衣袖下的手,渐渐放松,吁出一口气,紧绷的面色一点点舒散开来,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精光。
那杜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这轻轻的几下就像定了音,下了定论。
而陆老夫人的脸更是沉得不能再沉,那是混合了耻辱、愤怒和彻底失望的灰败。
陆溪儿则是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到身后的靠椅上,若不是身后丫鬟及时扶住椅背,几乎要连人带椅向后翻倒。
连当事人都亲口承认了,私通一事没有任何疑问,已是板上钉钉。
然而,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最后表态的是家主,即使是老夫人,也在等他话。
陆铭章就那么靠坐于太师椅上,以他为中心散开的众人,就像在唱一台大戏,有那卖力表演的,有被煽动沉入戏中的,有那事不关己的,还有讥诮的。
各人各面,表现出同自己身份和立场匹配的反应。
若说陆铭章是这场大戏的看客,那么这屋中还有一人,同他一样,寂然无声地观赏着每个人的反应。
这人便是蓝玉。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婉儿,看向场中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位说一不二的陆大人。
当戴缨告诉她,她要离开时,她是不解的。
为什么要离开?她明明可以为自己辩白,亲身去化解这一场颠倒黑白的诬陷,她分明可以痛痛快快地手刃陆婉儿,享受拆穿其真实面目那一瞬时的快意。
她以己身为饵,引陆婉儿上钩,却在最后关头,将报仇的机会让给了她。
蓝玉不懂,不过,她不需要懂,因为……她只想要陆婉儿死!
“带他下去。”陆铭章无心地摆了摆手,他这随意的动作,显得谢容刚才的话像是稚子之言,可笑且微不足道。
谢容紧咬腮帮,他想从陆铭章面上寻出哪怕一星半点的醋妒,又或是恨意,然而,他的这位岳丈大人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当陆婉儿去牢房看他时,对他没有任何隐瞒,即使她不告诉他,以他对她的了解,也能猜出大概始末。
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皮,用温柔的腔子说,她需要他,需要他的帮助。
那是在向他无声地宣示,她若出事,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他没有给与她回应,但正如他了解她,她也了解他一样,她知道他会应下。
而他,确实这么做了,认下这一莫须有的私情。
不仅仅为了孩子,他更想看陆铭章平静表面下的沉郁和苦色,若能让他勃然大怒,那就更好了。
然而结果,却让他失望。
就在谢容准备被人带下去时,又一个声音凭空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攫住。
“妾身,海城,蓝氏。”
蓝玉缓缓站了起来,不再低头垂目,而是挺直了她那习惯性微驼的脊背,脸上惯常的怯懦、顺从乃至空洞,瞬间退去。
她的目光越过惊愕的众人,径直投向坐在上的陆老夫人,以及她下的陆婉儿,最后定格于陆铭章,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妾在此,状告陆家长房大姑娘,陆婉儿。”
“告她,构陷主母,伪造书信,投放药物绝人子嗣,毁人伦常,以通奸、无子之罪,污蔑、逼迫夫人戴氏离家,其心可诛,其行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