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小蝶和长春真人二人赶回山洞时,架在火上的那锅雪水早已煮得翻滚,热气腾腾。
长春真人打开包袱,一把拉住雪蛤的后双足,不顾它的挣扎,直接将这硕大的毒蛤抛入滚热的锅中,随即拿起一块石头,牢牢将锅盖掩上。
锅内滚雪水沸得翻涌,那硕大毒雪蛤一入滚烫汤水,登时拼命扑腾挣扎,肥厚身躯撞得锅盖咚咚作响,腥毒之气混着水汽从缝隙间丝丝外溢,洞中人尽皆面露惊疑,纷纷侧目缩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东厂头子白凤凰一身锦色飞鱼服,面容阴柔俊美,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阴冷,见长春真人与虫小蝶归来,早已快步上前,欲要开口寒暄,怎料长春真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忙活烹饪之事,将他视若无物,白凤凰嘴角笑意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又碍于情势强行压下,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长春真人一身月白道袍,鬓角霜白,面容清癯却带着几分乖张狂傲,只冷眼盯着锅盖,手中石块压得纹丝不动,任由雪蛤在锅内翻腾扑打,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约莫半柱香功夫,锅内动静渐息,只剩沸水咕嘟轻响。
长春真人这才挪开石块,掀开锅盖,一股混着腥气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却浑不在意,伸手以长筷将煮得瘫软的雪蛤钳出,置于干净石片之上。
随即抽出腰间一柄小巧锋利的道刀,指尖稳准捏住雪蛤后足,刀锋轻划,径直剖开雪蛤腹部,将内里腥毒内脏尽数挑出,随手丢往洞外风雪之中,只留雪白肥嫩的蛤肉,又以洁净雪水反复涤净,半点腥毒余味皆无。
虫小蝶瞧得真切,心中先前的惧意消了大半,这才快步走到角落,解开衣袍裹着的包裹,四只肥硕野兔滚落在地,皮毛尚带着雪霜,肉质紧实鲜活,正是二人先前猎得的野味。
长春真人瞥了一眼,眼中闪过几分赞许,当即取过一只野兔,利落处理干净,与涤净的雪蛤肉一同放入新换的雪水锅中,添上枯枝旺火,慢火炖煮起来;
余下三只野兔也处理干净,穿在粗木枝上,架在火塘边缘炙烤。
不多时,火上烤兔便滋滋作响,金黄油脂顺着兔身肌理缓缓滴落,坠入火中溅起细碎火星,焦香之气瞬间弥漫山洞,勾得众人喉结滚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烤兔,先前对雪蛤的疑虑尽数被这香气驱散。
而炖煮雪蛤兔肉的汤锅,也渐渐飘出清鲜醇厚的香气,不似烤兔那般浓烈,却绵远悠长,沁人心脾,与洞外呼啸的漫天风雪形成鲜明对比,山洞内暖意融融,肉香酒香交织,恍若世外小境。
汤锅内香气愈浓郁,雪蛤与兔肉的鲜味儿融为一体,汤色奶白醇厚,闻之便让人食指大动。
长春真人率先盛出一小碗温热肉汤,递与虫小蝶,沉声道:“先给那边中了瘴毒的兄弟送去,这汤能解瘴骨山阴毒,救他性命。”
虫小蝶应声接过肉汤上前,只见那东厂番子瘫倒在地,面色铁青如死灰,浑身不住抽搐,手脚冰寒似坚冰,口中胡话呓语不断,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随时都会断绝,裸露的肌肤上更是起满密密麻麻的红疹,看着触目惊心。
虫小蝶小心翼翼将肉汤喂入他口中,不过片刻功夫,奇事便生:
番子身上红疹以肉眼可见的度消退,铁青面色渐渐泛起血色,抽搐的身躯缓缓平复,冰冷手脚也生出暖意,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原本奄奄一息的模样,竟瞬间转危为安。
洞中人见此情景,无不面露欣喜,看向那锅雪蛤炖兔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垂涎。
长春真人这才将汤锅端至自己与虫小蝶面前,又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木塞,醇厚酒香瞬间四溢。
他全然不顾一旁眼巴巴望着的白凤凰与一众锦衣卫、东厂番子,只将雪蛤炖兔肉盛出,与虫小蝶相对而坐,大快朵颐。
雪白的雪蛤肉入口即化,鲜嫩弹牙,兔肉酥烂脱骨,吸饱了雪蛤的鲜气,二者交融,鲜而不腥,香而不腻,一口肉入喉,再抿一口烈酒,暖意从丹田直贯四肢百骸,当真是人间至味。虫小蝶本就古灵精怪,吃得眉开眼笑,连连赞叹美味。
长春真人脾气古怪,却唯独与虫小蝶聊得投缘,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虫小蝶嚼着雪蛤肉,好奇问道:“真人既是修道之人,怎地这般喝酒吃肉,全无清规戒律?”
长春真人哈哈一笑,饮了一口烈酒,朗声道:“我道家养生,本就顺乎自然,这瘴骨山阴地所产雪蛤,乃天下奇物,肥嫩至极,既能解此地瘴毒,更能强健体魄、精进内力,是无上养生佳品;再者,我道追求天地至道,世间至美皆可悟道,美食美酒,亦是道法自然,何须被世俗清规捆缚身心?”
说罢,他抬眼斜睨远处面色阴沉的白凤凰,眼神冷冽几分,淡淡道:“我平生最厌阴险狡诈之徒,那白凤凰面相阴柔浮滑,眉带奸色,眼藏贪欲,颧骨削利,一看便是心胸狭隘、利欲熏心之辈,心术不正,这雪蛤炖兔肉的至鲜至纯滋味,他根本不配品尝。”
虫小蝶闻言了然,又凑上前追问雪蛤功效,长春真人耐心解释:“瘴骨山乃天下极阴寒之地,地气阴毒,此处所产雪蛤,身负极阴寒气,故而腥毒深重,可偏偏以极阴之物解极阴瘴毒,乃是以毒攻毒的妙法,不仅能解此山瘴气,常食更能固本培元,提升自身内力,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药。”
二人边吃边聊,言语投机,酒到杯干,雪蛤炖兔肉的鲜美在唇齿间回荡,烈酒暖身,知己暖心,全然将洞外的酷寒与一旁的纷扰抛诸脑后。
而白凤凰被长春真人无视,又无缘品尝这珍奇美味,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冷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