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留意着石家那边的动静。
有石六娘做内应,迎儿跑腿,来旺私下也会来寻胡永禄“闲聊”几句,她很快就知道了前者回去后的成果。
石老大并没有在当晚住宿的镇子上买马,但石六娘吃过晚饭,就开始抄书了。
抄的什么书,还得石宝生配合告知。他显然不大情愿,却被父亲骂了几句,母亲也不肯帮他说话,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挑出一本比较浅显易懂的书——原是他从前头恩师薛德诚那儿抄来的——递给了妹妹。
石六娘翻了几页书,觉得确实相当基础,连自己都能看明白,就有些疑心这本书并不适合古仲平——他好歹也是读过七八年书的人,虽未举业,学问却也不是寻常蒙童可比的。若是替他抄的书太过浅显,对他毫无帮助,那她就白费力气了。
于是她便对兄长道:“哥哥,你别生气。我想从你这儿抄书给仲平哥,自有我的道理。一来,他若是因我抄的书,学业有所进益,他的嗣父母便要记我一功,不能将我视作等闲,随便找个借口,就退婚毁约。
“二来,待我顺利嫁进古家,日后站稳了脚跟,便有余力帮衬娘家,帮衬哥哥了。今日哥哥拿出来的书,对仲平哥有所助益,日后哥哥若有需要,难道仲平哥会不投桃报李么?
“他学业有成,拜得名师,顺道请恩师指点一下哥哥的文章,又有什么不成的?至不济,他能找到别人的好文章,也能借给哥哥看一看呀!又或是他听说了什么好文章,或是考官的消息,也会告诉你的。”
石宝生如今自绝于河间、德州两地士林,人脉全无,正是消息闭塞的时候,听得心动了,便又翻了两本书和一本手记出来:“那书要跟这两本书一起配着看,手记是我听薛师讲课时记下来的。
“从薛师说我可以下场试一试童生试开始,我就开始学这几本书了。倘若古仲平真有意科举,就先从这几本书开始看。若是连这个他都看不懂同,学不明白,后面就别做梦了。”
石六娘了解兄长的脾气,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是真话,并不是在骗自己,连忙欢欢喜喜地接过了书本手记,拿回房间去抄了。
笔墨纸砚都是她差来旺去客栈附近的铺子里买来的,并不是什么上等佳品,但也足够她用了。她的字写得寻常,只勉强能说是工整罢了,但她还是厚着脸皮坚持下来了。
只要她写的字能让古仲平看清看懂,字差一点又有什么要紧?书抄得多了,她就会越写越好,哪怕不是大家闺秀,也能称得上是知书达礼了。别的不说,这几本书上浅显易懂的典故,她就在抄写的过程中记了下来,也算是自己的学问了。
石六娘晚上抄到二、三更,次日清晨起来上路,还要在马车上补眠。午饭时,若有空闲时间,她也会在马车上搬出小桌子来,多抄几行字。
她没有再往薛绿这边来,但平日里总会时不时打迎儿或来旺去送点东西,捎个话,保持着来往联系。
她是这么跟父亲石老大说的:“我们家与薛姐姐算是翻了脸,但我与她从小和睦,情同姐妹,交情尚在。昨儿我去求她,她也没给我脸色看,这份交情就能维持下去。我与她相处得好了,日后若是有需要向她求书、求文章的时候,她也不会回绝我。这对仲平哥和哥哥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石老大觉得有理,夸奖了女儿:“好孩子,你如今越大越机灵了,懂得怎么给家里人谋好处。既然你有把握拉拢薛家丫头,那就只管与她来往。你娘那边有我呢。倘若你有本事,说服薛家丫头与你哥哥重议婚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石老大身处困境,终于感受到了薛家这门亲事的好处,不敢再有奢望,只盼着能重获薛家的助力。可石六娘却知道薛绿的想法,绝对不会恩将仇报,坑了这个好姐妹。
她对石老大道:“爹一心为了哥哥着想,可这事儿只怕不能成。且别说薛姐姐对我们家尚有怨气,昨日爹嘱咐哥哥陪我去见薛姐姐,哥哥还特地寻了借口不去,只打了来旺随行。可见哥哥拉不下这个脸,也不愿意去讨好薛姐姐。这桩婚事,双方都不情愿,强扭的瓜不甜,爹又何必强求呢?”
石老大闻言沉下了脸,他不满地转头打量一眼儿子:“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从前让他稳住薛家丫头,他不肯,非要闹翻脸。若他果然能笼络住鲁家千金也就罢了,偏偏他又不能!
“本来给他说了典当行的小姐,他又挑三拣四的,错过了定亲的大好机会,等后来他想攀亲,人家都不能答应了!如今我想方设法,让他去把薛家丫头哄回来,他连试都不肯试一试!这般无能,做什么事都做不成,我还能指望他什么?!”
石六娘劝父亲:“您消消气。哥哥如今不急着议亲,等他考中了举人,您还怕他娶不到好媳妇么?”
石老大叹气:“那也得他能考中才行!考中之前,他读书科考的花销全都要家里出,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他一直考不中怎么办?难道还能一直不娶妻不成?”
他想到了自己的兄弟石二爷,当初家里就是觉得,不急着给弟弟娶妻,等弟弟考中了举人,就能想办法攀个高枝儿,别说是富豪人家的小姐了,只怕官家千金,也不是娶不来。结果弟弟屡屡落榜,自己儿子都能跑能跳了,他连个媳妇的影儿都还没有呢,就这么无妻无子地丢了性命,连身后的香火都无以为继。
儿子石宝生固然是聪明,但论才学,未必就比他二叔出色了。他二叔办不到的事,儿子就能办到吗?
石老大心里不大看好,弟弟当年是没能拜得黄山先生这样的名师,才会处处落后于薛七;儿子如今是曾经有过名师教导,却行差踏错失了指点,如今也没处拜好老师去。他还指望女儿嫁进古家嫡支后,能透过古家的人脉,给儿子寻个靠谱的老师回来呢。
石老大心事重重,石六娘只拿些虚话去安抚他:“哥哥天资聪颖,将来只要找到一位好老师指点,必定能出人头地的。爹爹只管放心!”
石老大苦笑,也不再多说,摆摆手,就打女儿继续抄书去了。至于女儿与薛绿的交情往来,他自然是不会再阻止的,但也没有再提,让女儿撮合儿子和薛绿的婚事了。
等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大队人马在济南城外的一处客店门口停了下来。而石六娘抄书,也完成了第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