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推眼镜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正在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老赵又一次用余光瞟向妻儿,他的儿子正努力跳起来向爸爸挥手。
张建兵的目光依然遥远,但林默注意到,这年轻人的耳根在红。
他昨晚才知道,张建兵报名去伊朗的事,至今还瞒着在北京的父母。
“同志们。”
林默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平稳,传遍广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我觉得,今天我会说很多话。”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十七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紧张,有兴奋,有坚定。
“但是此刻站到这里,看着你们,我才现,那些准备好的话,都不重要了。”
广场上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默深吸一口气,北方清晨冷冽的空气进入肺叶,让他更加清醒。
“我只想说一句。”
他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平安回来。”
四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说完这四个字,林默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环视全场,看到许多家属已经开始抹眼泪,他提高了声音:
“我在这里,在红星厂,等你们凯旋!到时候,我亲自为你们摆庆功宴,咱们喝宁北最好的酒!吃最好的席!”
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先是稀疏的,试探性的几下。
王小山第一个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接着是王海,他摘掉眼镜擦了擦眼角,然后拼命鼓掌,然后蔓延到全场,工人们用力鼓掌,家属们一边抹眼泪一边鼓掌。
连维持秩序的保卫科干事,这些平时严肃得不近人情的军人也都红了眼眶,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就汇成一片,像春雷滚过广场,震得杨树叶子簕簕作响。
王小山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嘶哑却穿透掌声:“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三十七个人齐声回应,声音汇成一股,直冲云霄。
张建兵喊得最大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王海的声音里带着颤音,但异常坚定。
老赵喊完这句话,终于转头正眼看向妻儿,用力点了点头。
陈连长没有喊,只是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六点三十分,运输车队到了。
先是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然后五辆军绿色的大解放卡车转过街角,驶入广场。
车身上还沾着夜露,挡风玻璃反射着晨光,卡车整齐地停成一排,柴油动机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带队的军官跳下车,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中尉,皮肤黝黑,动作干练。
他小跑过来,在距离林默和陈连长三步远的地方立定,敬礼:“报告!广州方向专列已准备就绪,请指示!”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陈连长回礼,然后转身,面对队伍,一挥手:“登车!”
命令简洁有力。
队伍开始移动,每个人提起脚边的背包。
有些背包太重,提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有些背包的带子没系好,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
王小山没有立刻上车。
他提着背包,快步走到李秀兰面前,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动作有些僵硬。
他咧开嘴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师母,我走了,您和师傅……保重身体。”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王小山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手心都是茧子。
“小山……”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把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塞进王小山怀里,“里面……里面是煮鸡蛋,我昨晚煮的,还热乎。烙饼,你爱吃的酱菜……路上吃……到了那边,记得……记得写信……”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王小山接过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温度。
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不敢看师母的脸。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会哭出来。
“师母,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王铁柱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