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瘟关开闸,不在铜城,而在“口”。
口,是朝廷的称呼;百姓叫它“鬼门”。
闸高三丈,以黑铜铸,表面嵌满“负寿钱”,钱面数字日夜翻转,从“-1”到“-∞”,闪得人眼疼。
闸下,一条长队,从关口排到天际,队中人,有官、有民、有妖、有囚,皆持“寿票”。
票,是沈不忌新制的“通货”:
献一年寿,换一张“寿票”,票可入关,可买粮,可买命,也可——买别人的死。
闸旁,立一根“寿杆”,杆影所覆,皆为“税区”,影落人肩,即自动扣税,扣的是“阳寿”,税率:十抽一。
今日,是寿瘟关第一次“开闸放人”,也称“放命”。
沈不忌,坐杆顶,赤足,足踝悬一串新算盘珠,珠色黑,像凝住的夜。
他俯瞰,俯瞰一条由人命排成的河,河无声,却腥甜。
闸官,是原镇妖司“三印捕神”——裴远,如今改旗易帜,官袍新绣“寿瘟关”三字,字用血线,线未干,像活蛇。
裴远击鼓,鼓是“人皮鼓”,皮来自前任御史,鼓声一响,闸门开——
吱呀——
声音像巨棺启盖,也像老账簿,被撕下第一页。
队伍,缓缓蠕动,向闸内,向沈不忌,也向——
各自的坏账。
第一个过关的,是卖饼郎,王阿饼。
他献十年寿,换十张寿票,票薄如蝉翼,面额“一年”,印沈不忌侧脸,脸无五官,只一道刀痕,痕在滴血,滴与心跳同频。
王阿饼捏票,手抖,抖得票响,像纸在哭。
闸口验票,验法简单:
票贴额,额生凉,凉感顺额入脑,脑里闪数字——
【剩余寿元:-1o年】
负寿,却可活,只是“活”法不同:
呼吸次数,每日限三千;
心跳率,不得过六十;
说话,每日不得十句;
行路,不得十里。
限,即“透支”,透支一次,扣“一年票”,票尽,人灭。
王阿饼不懂,他只想给老母买“止喘药”,药在关内,价:三张寿票。
他过关,背影被杆影吞,影落肩,自动扣税,十抽一,扣走一张票——
他只剩九张。
沈不忌在杆顶,屈指,算珠响一下,像给王阿饼,也给自己——
记一笔。
三 寿官·第二条命
第二个过关的,是旧朝“遗老”,前礼部侍郎,柳文鹤。
他献百年寿,换百张寿票,票成捆,捆用金丝,丝闪,像小太阳。
他过关,不步行,坐轿,轿夫八人,皆是“负寿者”,每人欠五十年,为还债,卖腿。
轿至闸口,停,柳文鹤递“名帖”,帖是绢,绢绣“寿官”二字,字用鹤羽,羽动,像活禽。
裴远躬身,验帖,帖验讫,即喊:
“寿官入关,免排队,免扣税,放行!”
声落,杆影自动避开轿顶,像怕脏了羽毛。
沈不忌垂眼,目光穿过轿帘,与柳文鹤对视——
一个,是杀伐长生的新主;
一个,是礼乐崩坏的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