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两刻 ,空半柱香。
铜城没有宵禁,却有“灯税”。
一更起,街市灯火按盏收钱,十文一灯,百文一瓦,交不足,巡丁直接吹灯拔蜡。
因此亥时未到,满城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更鼓声在屋脊上滚来滚去,像石头碾瓦。
沈不忌蹲在赵府后巷的榆树上,树高五丈,枝丫探进院墙,叶影把他切成碎片。
他数更鼓:三通鼓落,巡丁换岗,空半柱香,府里护院交班,刀未上鞘,手已端酒。
时候到了。
今夜他穿的是“夜杀衣”——黑麻织,煮过三次皂角,再抹一层桐油,不沾水,不沾味,只沾血。
背后负一条窄长布囊,囊里是鬼头刀,刀身抹过井底泥,吸了月光,不反光,只凝一层幽蓝。
他抬手,指腹在唇边竖一瞬,像给风下禁声咒,随即滑下树干,影子贴地,蛇一般游进墙根阴影。
赵府占地三十亩,外墙高一丈八,墙面嵌碎瓷,月光一照,冷光如鳞。
正门三阶玉狮,狮眼是两颗血红玛瑙,夜里像醒着的兽。
沈不忌没走门,他走“水道”——半月前,他替赵府修过排水暗渠,工钱只要五十文,条件:让他亲手砌最后一块砖。
那块砖是活的,向内推半尺,可容一人贴肩滑入。
当时工头笑他傻,如今砖缝里透出府内灯火,像一条金线,等人割开。
沈不忌贴耳于砖,听里面脚步:
重步是护院,轻步是婢女,拖步是老狗。
重步两圈一换,每圈一百二十步,步距两尺九,酒壶碰甲片声夹在中间,像敲漏更。
他默数到第三圈,在重步最远处,指尖一顶,砖无声内滑,露出黑孔。
他缩肩,锁骨微错,整个人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滑了进去。
赵府内院分三进:外院住护院,中院住婢,内院住主子。
主子只有两人:赵公子,及其母——州牧之妹,诰命在身,夜间需燃“长命灯”七盏,灯芯浸龙涎,称可续命。
沈不忌今夜不杀诰命,只杀公子。
但公子身边有“三锁”:
一锁,外院十八护院,配腰刀,巡更;
二锁,中院四名死士,配短弩,涂毒;
三锁,公子寝楼,楼外悬铜铃,楼内铺细沙,沙下埋铜镜,夜入一踩,铃响镜反,死士瞬息即至。
沈不忌花了十天,把三锁全配了钥匙——钥匙不是铁,是“规矩”。
第一把钥匙:护院赌。
他三日前夜潜外院,在护院赌桌下抹了“霉钱”——铜钱浸过尸油,手气必败。
今夜护院连输十把,欠债累累,换班后集体躲柴房喝闷酒,赌咒明天翻本,脚步比往常重,呼吸比往常粗。
沈不忌从他们窗外过,闻见酒气,像闻一锅烂熟的肉。
第二把钥匙:死士病。
死士的弩箭浸“七日腐”,毒需冰镇,他前夜在冰窖里撒了一把“热硝”,冰化水,毒失效。
死士验箭,现毒褪,连夜重淬,忙到四更,此刻正聚在箭房打盹,头盔压弩,口水淌箭羽,像一排被拔掉牙的狗。
第三把钥匙:铜铃哑。
铃舌是铁丝,他白日扮修铃匠,把舌芯换成“草棉”,吸了潮,铃身再响,声闷如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