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机锋的笑,也不是面对敌人时那种冷厉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所以到头来,我这个蛮荒余孽还捡了个大便宜。”他说。
花千骨也笑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肩坐在月光下,喝完了壶里最后一点茶。茶已经凉了,但回甘依旧。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糖宝叽叽喳喳的声音,落十一大概又在说她写的字丑。
竹染端起茶壶把最后一点茶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握住了花千骨放在石桌上的手。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花千骨没有挣开。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
竹染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花千骨的手温软细腻,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这两只手放在一起,看起来毫不相配。可握在一起的力度,却刚刚好。
“花千骨。”竹染说。
“嗯?”
“以后我来做饭。”他说,“今天晚上的鱼确实咸了,明天我少放点盐。”
花千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明亮,像是夏夜里忽然响起的银铃。坐在隔壁院子里各自做事的几个人都听到了这阵笑声。杀阡陌正在往带上绣金线,听到笑声针尖偏了一下,扎在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珠,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绣。东方彧卿在茶室里翻着书页,听到笑声时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了下一页。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就消失了。孟玄朗的信使刚好在门口,把信交给落十一的时候听到了墙内传来的笑声。信使不知道那笑声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院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接过信时,嘴角也弯了一下。
只有巷子口的白子画,在听到那阵笑声时整张脸都白了。他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他没有回那间屋子。他去了城外的河边,站在他几天前蹲过的地方,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人也在看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眶泛红。
白子画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笙箫默在绝情殿上对他说过的话——你是长留上仙,六界第一人。你算尽了天下事,却算漏了最不该算漏的东西。
算漏了什么?
算漏了这个小徒弟会变成妖神。算漏了她身边会出现那么多愿意为她死的人。算漏了她会把对他的执念斩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算漏了他自己。
他算漏了自己也是会动心的。
花千骨和竹染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第二天早晨竹染照常早起练剑,花千骨照常在廊下看竹简。唯一的不同是竹染练完剑之后没有回屋,而是走到廊下在花千骨旁边站了一会儿。花千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竹染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卷竹简翻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廊下,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糖宝从屋里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这个画面,嘴巴张成了圆形。她转身跑回屋里摇醒了还在睡觉的落十一。
“十一十一!你快出来看!”
落十一被她拽着袖子拖到门口,看到了廊下的画面。他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回屋继续收拾床铺。
“十一你就不惊讶吗?”糖宝追在他屁股后面问。
“有什么好惊讶的。”落十一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从蛮荒回来那天就该这样了。”
糖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十一说得有道理,就不再大惊小怪了。杀阡陌从自己屋里出来看到廊下并肩而坐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水冰凉,他洗得很用力,像是在洗掉什么不该留在脸上的东西。
东方彧卿从茶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廊下的画面,然后缩回去继续煮茶。他把茶壶放在炉子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叹了口气。
“晚了一步。”他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消退,“算了。”
只有糖宝什么都不知道,她跑到廊下蹲在花千骨面前,仰着脸问:“骨头妈妈,今天早饭吃什么?”
花千骨放下竹简看向竹染。
竹染站起来,卷起袖子。
“粥。”他说,“灵米粥。今天不放盐。”
糖宝欢呼一声,拉着落十一跑去厨房帮忙。竹染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和花千骨的目光碰了一下。
竹染是在城南的废弃城墙上找到白子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