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大殿里,灯火通明。
医者给娘亲诊过脉,说她身体虚弱,多年幽困导致气血亏损,但根基尚在,好生将养即可恢复。
给五鬼包扎伤口时,那人还在嬉皮笑脸地说不疼,被我在胳膊上拧了一把,才老实下来。
父亲自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娘亲身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娘亲靠在榻上,另一只手覆在父亲手背上,偶尔两人会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微微弯起唇角。
像两个历经生死后重新找到彼此的年轻人。
我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他的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仿佛扛了二十年的重担,终于在今日彻底卸了下来。
“心儿。”娘亲忽然唤我。
我走到榻边。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指腹轻轻划过我的眉眼。
“像你爹爹多些。”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怅然和满足,“眉眼像,脾性也像。”
“脾性?”我有些意外。
“都是认准了一个人,便不回头的主。”娘亲看了一眼父亲,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你爹当年为我,与正邪两道为敌。你呢,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也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我垂下眼睛。原来娘亲知道。
“可也是那身伤,让你醒了对不对?”她将我的碎别到耳后,嗓音温和,“女人这一生,总要错一回,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娘……”我眼眶酸。
“不哭了。”娘亲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我在梦里幻想过的那样,“咱们一家三口,往后好好过。”
“是一家四口。”父亲忽然插话,目光越过我,落在靠在门边的五鬼身上。
五鬼一愣,缠着绷带的右臂僵在半空。
“宗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冒死闯阵、替我女儿挡箭的时候,是什么意思,我这话便是什么意思。”上官警我淡淡说道,语气一如平日的威严,可微微勾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五鬼呆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我。
“少主,宗主这是答应把你许配给我了?”
他当着这么多人问得这么直白,我的脸腾地红了:“谁说许配给你了?”
“宗主方才那话——”
“我爹什么都没说!”
“玉儿。”
娘亲忽然唤我,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喜欢他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住过一个人的衣角,祈求他多看我一眼;
曾经挡在那人身前,替他接下刀剑暗器;也曾被那人亲手推开,在悬崖边上坠入深渊。
可是后来,有一双手,把这双手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他给我带了桂花糕,给我缝了肩头的伤口,给我挡了追兵的箭矢。他从来不说多动听的话,可是每一次我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从始至终,他都在。
“喜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终于拨开云雾见到的月明,“很喜欢。”
五鬼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后,他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大得有些傻气,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桀骜张扬的五鬼天王,倒像一个突然间捡到了全天下最珍贵宝贝的少年。
“听见了没有?”他转头看向殿中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她说喜欢我!”
“你小点声!”我恨不得拿枕头砸他。
满殿的人都笑了起来。父亲无奈地摇头,娘亲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连一旁收拾药箱的老医者都捋须呵呵直乐。
我一头扎进娘亲怀里,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原来真正的两情相悦,是这样一种感觉——不必委屈自己,不必踩着刀尖去爱。他只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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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娘亲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月里,生的事情不算多,但每一件都像是生活终于回到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蜀山派人来过一次。来的不是丁隐,是一位须皆白的长老。他与父亲闭门谈了半日,出来时面色平静,朝娘亲远远行了一礼,然后离去。
我问娘亲,那长老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