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覆灭的刘显,是整个草原的掌控权。去年慕容麟平高柳,已震慑各部,此番慕容冲亲自北上,明着是代皇巡边,实则是探草原虚实,伺机对各部用兵。”
燕凤眉头微蹙:“大王所言极是。慕容冲素来深谋,此次带宗室子弟同行,既是历练,也是为日后掌控草原埋下棋子。
刘显内乱,我们借燕人之力除他,本是良机,但需防燕人趁势吞并独孤部旧地,再逼贺兰、柔然等部臣服。”
“贺兰部贺染干素来忌我,与燕人未必没有勾结。”
许谦补充道,“刘卫辰雄踞朔方,左右逢源,见燕人势强,说不定会倒向慕容冲。到那时,我大魏腹背受敌,处境堪忧。”
拓跋珪冷笑一声,收回指尖,目光扫过帐下众人:“刘卫辰贪利忘义,只看强弱。慕容冲若真对草原用兵,刘卫辰必先观望,不会轻易站队。贺兰部内部亦有分歧,贺讷与贺染干不和,我们可暗中联络贺讷,牵制贺染干。”
长孙嵩问道:“那联兵之事如何处置?若我们不配合,燕人恐会先对我魏部动手。”
“配合,但不盲从。”拓跋珪语气坚决。
“我们出兵,只打刘显,不碰独孤部以外的地盘。慕容冲要的是草原臣服,我们便守住盛乐、高柳一线,不让他轻易染指拓跋部核心之地。”
长孙嵩内心暗道:怕是有些难吧。
拓跋珪掀帘而入时,贺氏正坐在案前理着羊毛,指尖沾着细碎的绒毛,听见动静,抬眸看来。
“母亲。”
拓跋珪躬身,语气恭敬,却难掩周身的王者气度,与九年前那个被慕容冲抱在怀里的孩童判若两人。
贺氏示意内侍退下,帐内只剩母子二人,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她端过温热的奶茶,递到拓跋珪面前,手微微一顿。方才儿子说的话,字字砸在她心上:慕容冲北上,声势浩大,意不在刘显,在草原,在拓跋部。
她想起桦树林的夜晚,玄狐裘的暖意,慕容冲掌心的温度。他救过她和珪儿的命,是真的。
后来的私会,试探,利用,也是真的。她借他的势力自保,他借她窥探拓跋部,各取所需,却又缠上了剪不断的情分。
“燕人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贺氏先开了口,声音平淡,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她怕拓跋珪年轻气盛,得罪慕容冲,落得万劫不复;又怕慕容冲真的对拓跋部下手,多年庇护,终究成了笑话。
拓跋珪接过奶茶,指尖抵着瓷碗的凉意,沉声道:“配合,不盲从。借他的力除刘显,守住我们的地盘。”他抬眸看贺氏,“母亲,我已知晓慕容冲的心思,不会让拓跋部沦为燕国附庸。”
贺氏垂眸,她知道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决断,可她还是怕。怕慕容冲看出拓跋珪的野心,先下手为强。
怕两人撕破脸,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更怕拓跋珪知道她和慕容冲的私情,母子间生了嫌隙。
“他心思深,你万事小心。”贺氏的声音轻了些,“当年他救过我们,可如今立场不同,不必念旧情,也不可轻易树敌。”
她说得决绝,心里却乱得很。旧情怎么能说断就断?那些夜里的试探与温存,那些危难时的庇护,都是刻在心里的。
可这份情,偏偏牵扯着拓跋部的存亡,牵扯着她的儿子。
拓跋珪看着母亲神色恍惚,眼底藏着难掩的愁绪,心头微动。他自小聪慧察觉母亲与慕容冲之间,不止表亲与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这份疑窦像根细刺,扎在心里多年,今日母亲的反常,让那根刺陡然扎深。
正思忖间,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八岁孩童蹦跳着进来,一身草原孩童的劲装,眉眼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俊朗。
孩童扑到贺氏身边,拽住她的衣袖,脆声喊道:“母亲,我练完箭了,你看我射的准不准。”
贺氏身子猛地一僵,慌忙按住孩童的手,眼神慌乱地瞥了拓跋珪一眼,语气不自然:“觚儿,不得无礼,见过你兄长。”
拓跋觚依言转头,看向拓跋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眼底带着孩童的澄澈。
拓跋珪的目光落在拓跋觚脸上,一瞬便挪不开。那眉眼那鼻梁像极了记忆里慕容冲的模样。
九年前邺城桦树林,慕容冲救下他时,那张俊朗的脸,他从未忘记。
对于拓跋觚,贺氏一直瞒着拓跋珪。但是拓跋珪也不傻稍微算算就知道拓跋觚的生父是谁?
拓跋觚见他不说话,只是眼神沉沉地看着自己,有些怯意,往贺氏身后缩了缩。贺氏揽住儿子,指尖冰凉,声音颤:“珪儿,觚儿还小,不懂事。”
拓跋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看着拓跋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无妨,弟弟年幼,好好练箭便是。”
他的目光扫过贺氏,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贺氏不敢与他对视,垂眸看着怀里的拓跋觚,肩膀微微颤抖。她知道,儿子大概是猜到了。
怒火在心底翻涌,隐忍在表面蔓延。
慕容冲,贺氏,拓跋觚。这份牵扯,这份欺骗,他记下了。今日的隐忍不是懦弱,是为了拓跋部,是为了日后能亲手掌控一切。
等除掉刘显,等拓跋部站稳脚跟,他再慢慢算这笔账。
但是拓跋珪不知道的是,早已经有人暗暗记下他的神色,不久一份密报悄悄离开盛乐。
……
有人猜测历史上拓跋珪设下‘子贵母死’的规矩很有可能是因为贺氏。
拓跋鲜卑早期“母强子立”,母后及其部族势力深度介入皇位继承,常出现外戚专权、部族干政的局面。拓跋珪亲历过母族(贺氏)扶持的历程,深知其威胁。
至于历史中的拓跋觚有说法是秦明王拓跋翰与贺氏之子,但是北魏前期的历史记载始终是一个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