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83年正月
岁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过魏阙宫墙,却吹不散城中弥漫的、一种近乎沸腾的躁动与期盼。
褪色的朱雀大街上重新铺了黄土,洒了清水,沿途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鲜卑诸部酋帅、汉人豪强、归附的六夷领,以及随慕容暐东归的旧臣新贵,将这座复苏的故都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是燕国皇帝慕容暐祭告天地、改元正朔之日。
天色未明,邺宫内外已是灯火通明慕容暐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立于太极殿前。
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颚紧绷的线条。
衮服厚重,压在他久居长安略显单薄的肩背上,他却将脊梁挺得笔直。
小可足浑氏亲手为他整理最后的佩绶,指尖冰凉,动作稳而利落。
“陛下,吉时将至。”
慕容温身着隆重的朝服,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些时日总揽邺城筹备,几乎未曾合眼。
慕容暐深吸一口气,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诸王呢?”
慕容温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吴王、中山王、济北王、范阳王及各宗室勋贵,皆已到位。”
慕容暐不再多问,抬步走下丹陛。
沉重的玉辂早已备好,仪仗卤簿从宫门一直排出数里,旌旗、金钺、羽葆、幢幡在熹微晨光中沉默矗立,弥漫着无声的威仪与压力。
南郊,圜丘。
黄土垒砌的三层圆坛高耸,依周礼而建,坛周按照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分别树立青、赤、白、黑、黄五色大旗。
旗下陈列着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等玉礼器,以及太牢三牲。
寒风掠过旗角,出猎猎声响,更添肃穆。
坛下,黑压压的人群按文武、爵位、族属分列。最前方,是几位权势最盛的宗王。
“吉时到——!”高亢悠长的唱赞声穿透寒风。
钟磬齐鸣,韶乐奏响。乐声古朴恢弘,带着一种穿越乱世烽烟、直溯上古的庄严。
慕容暐在赞引官的引导下,缓步登上圜丘。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衮服下摆扫过冰冷的石阶。
寒风扑面,冕旒的玉藻撞击出细碎的清响。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灼热、沉重、冰冷、复杂。
这一刻,他不再是长安那个战战兢兢的亡国之君,而是即将告祭天地、承继大统的燕国皇帝。
孤家寡人。
他心中蓦地闪过这个词。
登上顶层,面对苍天、后土神主位,以及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直上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