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介身子微微向前倾,嘴角勾起一抹熟稔又散漫的浅笑,刻意搬出旧日父女间亲昵的称呼,想要借着温情模糊眼下紧绷的对峙气氛:“归寂?是说爸爸我吗?”
姬子垂落眼帘,酒红色长顺着肩膀滑下,遮住她大半神情。
长久积压的疑虑在此刻全部清晰起来,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字字清晰地戳破对方精心编织的假象。
“你曾告诉我,那间旧教室是只属于你一人、凭空幻造的隐秘角落,可满愿却对那里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这根本解释不通。”
“还有星穹列车,你清楚太多列车内部的隐秘琐事,你知道那车厢顶的鲸灯适合什么溶剂擦洗、知道派对车厢原本是叫会议车厢……德米特里当时指了出来,但我没有当场追问而已。”
“然而真实的隆介,自始至终都没有踏上这辆列车的可能。”
她骤然抬起眼眸,往日温和的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锐利。
她视线牢牢锁在男人身上,不留一丝退让:“我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你感慨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见面。可我的父亲,早在十五年之前,就已经远离了我的生活,消失在银河深处。你的谎言到处都是破绽,说到底,你或许从一开始,就无意认真掩藏自己的身份。”
男人脸上故作松弛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化作浓重的疲惫。
隆介偏过头躲开她直视的目光,肩膀微微下沉,一声沉闷的叹息悄然溢出,嗓音低沉沙哑,卸下了之前所有伪装:“唯独面对你,我没办法继续编造谎言。关于十五年那句话,仅仅只是我的一时口误。”
这句话彻底掐灭了姬子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希冀。
那些关于父亲归来的微弱幻想,如同泡沫一般碎裂消散,她语调骤然变冷,一字一句,决然斩断这场虚假的重逢:“不必再惺惺作态了,你根本不是他。”
“冒充我父亲的人,献出你的原形!”
“看来,愉快的父女谈心结束了啊……可,话说回来,你也不是真正的姬子不是么?”隆介、不,现在应该叫归寂,他转头如是叹气。
姬子紧盯着归寂,没有说话。
他抬眼看向神色紧绷的姬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一路走来,你做得非常出色。你刻意拖延时间,牢牢牵制住我的脚步;就算我远比你们预想的更加危险,你依旧提前布局,护住了列车上所有同伴。”
话音骤然一转,语调沉下一层,透出刺骨的冷意:“可是领航员,你依旧漏掉了最致命的一种可能性。”
他微微前倾身体,刻意放缓语,抛出沉重的谜题:“你来猜猜看,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取代了真正的隆介?”
姬子呼吸一滞,喉咙紧,只能沉默地抿紧双唇,不出半个音节。
男人缓缓揭晓残酷的真相,字句像寒冰砸落:“答案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真正的隆介,为拯救妻女,不顾一切前去追查风化诅咒的根源,最后被我彻底抹除,从那一日开始,我就顶替了他。”
“那一年你才六岁,在你母亲的葬礼上,你与‘父亲’的第一次见面,见到的人本来就不是他。”
“你在说谎!”姬子猛地出声反驳,指尖微微颤抖,不愿接受这个残酷事实。
“我这一生,只对我的女儿撒过唯一一句谎话。”
他望着红女子,一字一顿,重复那句延续数十年的谎言,“初次见面,我是你的父亲,隆介。”
长久积压的疑虑与伤痛轰然爆,姬子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逼视对方:“你费尽心思,陪着我度过这么漫长岁月,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阴谋?”
男人神色松弛下来,眼底掠过戏谑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全然无视她的痛苦:“就连我自己,很多时候都看不清自己心底真实的念头。但此刻看着你的神情,我终于懂了——扮演一位父亲,我玩得十分尽兴。”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心你的那些和你冒险的无名客们,毕竟我可不敢跟你们列车现在的那个护卫对对碰。”
“实在很不公平不是吗?谁能想到,一辆刚刚启航不过十五年的列车,上面竟然载着两位星神的化身?”
“我归寂倒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触人家霉头,我还是很好奇……原本的、真正的姬子呢?”
“你还能猜不到吗?”姬子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
“是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了两个‘姬子’,一个易病易倒,弱不禁风;一个跟个大姐头一样,时不时会跟一些混小子打架,学校许多报告都有所表现,还有之前我所提到过的,家里的两种生活痕迹……”
姬子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过往:“第一次见到列车的时候,风化诅咒的痕迹,已经遍布全身。”
“我们在看见星穹列车的那一刻,向往起了过去开拓者相同的梦,修复列车,让它再度启航,成为了我们追寻的一个渺茫的奇迹。”
“那是一个很大的工程,直到有一次,虚弱的那一个休息的时候,另一个独自去修理一部分列车的赶工……”
“两位来自仙舟的客人预先到达了那里。”
“一天,修复所有破碎零件、线路,再由几人拼接装载,只是一天,星穹列车简直像新的一样。”
忽然姬子话锋一转:“但是,列车它并不能启动──星神造物,需要特别的燃料,这东西,就算是生命星神,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也弄不到、变不出来。”
“所以,就有了后面,‘姬子’成为了那一次幻月游戏谒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