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三层下巴在笑容的牵扯下堆成了好几道褶子,手指上那几枚翡翠扳指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油润的绿光。
“诸位,按脚程算,毒蝎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将茶盖搁回了茶盏上,嗓音圆润得带着一股子让人牙根痒的自信。
“三十六个顶级死士,半夜三更动手,陈宴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三十六把淬了毒的弯刀,明天一早,咱们就能收到好消息了。”
林昕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茶,但茶水从端起来到现在一口都没喝,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钱会长,您真的确定毒蝎能成功?陈宴那个人的手段,咱们也不是没领教过。”
钱万三的嗓音拔了一截。
“你怕什么!毒蝎连柔然的千夫长都杀过,陈宴再能打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何况是半夜三更被偷袭,他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得被剁成肉泥。”
乌宏远从角落里的椅子上欠了欠身,嗓音沉了半分。
“钱会长,老夫不是怕毒蝎打不过陈宴,老夫担心的是走私车队那边,黑风关的交货……”
钱万三摆了摆手,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弧线。
“黑风关走了十几趟了,一次都没出过事,那条暗道除了咱们的人和柔然的接头人之外没有第三个活人知道,你操什么心。”
乌宏远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杨怀仁坐在密室最远处的角落里,一言不,手指在袖中攥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
铁片是他三天前偷偷从商会密室暗格里拓印下来的走私暗道地图的微缩版,刻在了一块薄铁片上,贴身藏着。
他的目光从钱万三那张圆胖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密室石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暗角上,暗角的砖缝里有一条细到了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那条裂缝的后面是一条废弃了多年的地道,通往城北的龙王庙。
杨怀仁三年前无意间现了这条地道,之后花了半年时间偷偷修缮了出口处坍塌的一段,备着以防万一。
他的手指在袖中将铁片攥紧了两分,嗓音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该走了。
密室外面,银州城的夜空安静得连一声犬吠都没有,朱雀大街上的灯笼在风中晃荡着,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银州城北一座破旧的客栈里,高炅留在银州的数百名明镜司暗桩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们换上了银州城防军的制式甲胄,腰间别着横刀,手臂内侧用布条缠着暗红色的袖标,袖标被布条压在了最里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
暗桩头目将一只竹筒拆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帛,帛上是高炅用飞鸽传来的密令,只有八个字。
城门从内打开,杀一切抵抗者。
暗桩头目将薄帛塞进了嘴里嚼碎了咽了下去,嗓音压到了只有身旁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拂晓动手,分四组,每组盯一个城门,长史的命令是以南门为主,其余三门为辅,铁骑从南门进城。”
三个小组头目将各自分到的城门方向记在了脑子里,转身消失在了客栈的各个暗门后面。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过去。
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的天边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银州城外两里处的一片矮坡后面,五千铁骑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出了轮廓。
马蹄上的牛皮布条已经被长途奔袭磨得破烂了,但依然裹着,每一匹战马的嘴套里都塞着一根木枚,防止战马在兴奋中嘶鸣。
顾屿辞的目光穿过矮坡的边缘,落在了银州城南门那扇紧闭的铁皮包木城门上。
城门楼上的灯笼还亮着两盏,城头上值夜的守军在垛口后面打着盹,有一个人的长矛靠在墙上,人窝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顾屿辞将马枚从坐骑的嘴套里抽了出来,手指在长枪的枪杆上敲了一下。
“等城门开。”
话音刚落,城门楼上传来了一声极短极轻的闷响,闷响之后是一个身体倒地的声音,倒在了垛口后面看不见的位置上。
城头上值夜的灯笼灭了一盏。
接着是第二声闷响,第二盏灯笼也灭了。
城头上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城门洞里传来了绞盘转动的吱嘎声,声音不大,在拂晓前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沉重的铁皮包木城门在绞盘的拉拽下,缓缓地从内侧向两边敞开了,露出了城门洞里那条被晨曦照成灰白色的青石板路。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朝着城外的方向挥了两下手中的暗红色袖标。
明镜司的信号。
顾屿辞的手臂往前一挥。
“进城。”
五千铁骑在这两个字落地的一刹那同时催动了胯下的战马,马蹄上残留的牛皮布条在第一步冲刺中就被甩脱了,铁蹄踏在黄土地上的声响炸裂开来,震天动地。
伪装结束了。
铁骑从南门涌入银州城的时候,城内的百姓还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