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六年时间垄断银州的盐铁命脉,花了无数银子打通了每一条商道上的关节,自以为掐住了整个西北的经济咽喉。
结果陈宴绕过了他所有的布局,从源头上另起了一条线。
他的膝盖软了半分,整个人跌坐回了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林昕从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钱会长,他卖十五文,咱们囤的那些盐铁怎么办?咱们是三十文的成本收进来的,现在就算降到二十文都没人买,全砸手里了!”
乌宏远的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
“完了,全完了,我乌家把三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两万两白银,全变成了废铁!”
杨怀仁坐在角落里,一言不,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嗓音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我早说过,钱万三的底牌不一定比陈宴的刀硬。”
正堂里的气氛在几息之内从焦躁变成了暴怒。
林昕转过身,手指朝着钱万三的方向指了过去,嗓门拔到了能让整座正堂都跟着震的程度。
“钱万三!是你说的,陈宴的刀砍不断盐铁!是你让我们把所有银子都砸进去囤货的!现在好了,血本无归,你拿什么赔我们!”
乌宏远也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嗓音粗砺得像砂纸磨铁。
“钱万三,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夫今天就跟你拼了!”
钱万三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骨出了连串的咔吧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进了锦袍的领口里。
“慌什么!”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嗓门拔了一截,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虚了三分。
“他有五百车盐铁又怎样,卖完了就没了,咱们手里的货还在,等他的货卖完了,价格还得涨回来!”
林昕的嗓音冷了下来。
“涨回来?钱万三,你睁开眼睛看看,他说了是新开的盐池和铁矿,源源不断地出货,咱们的货永远都卖不出去了!”
正堂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林昕和乌宏远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钱万三的鼻尖上,三个人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飞溅在了彼此的脸上。
就在这时,正堂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管事从门外冲了进来,脸色比第一个还白三分,嗓音嘶哑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会长!大事不好了!”
钱万三的身体在这一声之后僵了一拍,嗓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又怎么了!”
管事的膝盖砸在了青砖上,嗓门拔到了嗓子眼的极限。
“咱们往关外走私的车队,昨天夜里在黑风关被夏州铁骑截了!十二辆车,三十多个人,全部被抓了,一个都没跑掉!柔然的接头人也被射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
正堂里的空气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凝成了一块铁板。
林昕的手从钱万三的方向缩了回来,整个人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一种让人心里堵的惨白。
乌宏远按在佩刀上的手松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一样跌坐在了椅子上。
杨怀仁站在角落里,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通敌卖国。
人赃并获。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把一把地扎进了正堂里每个人的心脏。
钱万三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屁股砸在了青砖地面上,三层下巴抖得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手指上那几枚翡翠扳指碰撞着出了细碎的叮当声。
“完了。”
他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绝望。
“全完了。”
林昕的嗓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哭腔。
“通敌卖国是凌迟的罪,是灭九族的罪,钱万三,你害死我们了!”
乌宏远的拳头在椅子的扶手上砸了一下,嗓音里的颤意被一种更浓烈的恐惧压了下去。
“跑!现在就跑!把银子带上,往南跑,跑到梁国去,陈宴的手伸不到梁国!”
杨怀仁的嗓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冷得像冰。
“跑?你跑得过明镜司的信鸽吗?你跑得过夏州铁骑的马蹄吗?”
正堂里安静了三息。
钱万三坐在地上,手指在青砖上慢慢攥紧了,那双被恐惧浸透了的眼珠子里,有一团东西正在翻涌上来。
那团东西不是理智,不是冷静,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之后,恐惧和疯狂搅在一起酵出来的毒液。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掌撑在案面上,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