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皆是行伍出身,最懂这沉郁之下的滔天怒火,眼底俱是凝重。
斛律垙则微微颔,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无声附和着这份心惊。
唯有段湘的目光掠过主位,落在身侧立着的太子高孝虞身上,望着太子苍白如纸的面容、紧攥到指节泛青的双手,还有眼底未散的哀戚,心中暗自嘀咕:“太子殿下脸色也这般不好看,他与三皇子自幼一同长大,手足情深,想必此刻早已心如刀绞!”
殿内烛火噼啪,将几人的神色映得明明灭灭,那无声的眼神交汇不过转瞬,便各自收敛心神。
垂眸静待旨意,唯有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愈浓重。
高浧缓缓倚靠在,铺着玄色锦缎的龙椅上,腰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颓然,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从崔宜束沉敛的面容,到下方四位重臣紧绷的神色,最后落在身侧的太子身上。
他终是直入主题,声音低沉如夜风中的惊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诸卿,可曾听闻了关于三皇子之事?”
这话一出,斛律垙等人皆是身躯一僵,随即下意识地相互对视,面面相觑间。
殿内一时寂静,崔宜束垂立在一旁,未曾多言,只静静等候众人回话。
片刻后,段湘作为几人中最年轻的一位,终究是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下紫袍衣襟,对着高浧躬身抱拳,语气恳切而凝重:“陛下,臣深知您此刻的丧子之痛,锥心刺骨。。。。。”
“可国之大事重逾千斤,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愈凝滞。
库狄淦与斛律垙皆是心头一紧,暗自捏了把汗,生怕这话触怒了本就心绪难平的帝王。
谁知高浧听罢,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也不见多余的悲恸,唯有一片沉静,沉声开口:“段卿你多虑了!”
话音稍顿,周身的气势陡然一沉,面露无比严肃之色,字字铿锵,郑重其事:“朕先是大齐之主,后才是长敬之父,江山社稷在前,黎民百姓在侧,不会因私怨冲动行事的!”
段湘闻言,高悬的心骤然落地,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轻叹:“万幸,看来陛下理智尚存,并未被这滔天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连忙对着高浧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愧色告罪:“是臣失言,妄测圣意,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高浧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淡然,不见苛责,“坐下吧,此时君臣议事,直言无讳亦是分内之事。”
段湘谢恩,转身落座时,肩头微微松了松,身旁的娄渟也悄悄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一旁的斛律垙见状,眸光微动,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问,眨了眨眼看向主位上的高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沉声询问:“那不知陛下与太子,深夜急召臣等入宫,是有何圣谕要吩咐臣等?”
这话正中要害,其余几人皆是抬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高浧,连立在一旁的崔宜束也微微抬,静待帝王开口。
高浧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冷冽:“西贼狠毒,不仅残忍害了长敬,还捏造流言污名化于他,将他的清誉践踏得一无是处!”
“更是导致如今晋阳内外流言四起,再次引动了国内才安抚下去不久的民愤,百姓群情激愤,朝堂亦有动荡之兆。。。。。”
“诸卿以为,此事该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是陷入沉思,娄渟手指轻抚颌下长须,眉头微蹙,眸光沉沉,思索片刻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臣以为,当令各州府郡县的各级官吏,即刻动起来,对百姓以疏导抚慰为主,严禁私下聚众议论。。。。。”
“避免流言进一步扩散,祸乱人心!”
“娄尚书所言极是!”库狄淦当即接过话茬,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声音浑厚有力,“陛下亦可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详述三皇子的赤诚之心,为三皇子殿下正名,驳斥西贼的污言秽语,既告慰皇子在天之灵,也能安百姓之心!”
段湘闻言连连颔,神色愈凝重,抬手按了按膝头,沉声附和:“两位大人所言极是!”
顿了顿,想起年初之事,北境被西贼和突厥联手,搅了个大乱,百姓心中积怨,又补充道:“年初连番动荡,国库空虚,民心未稳。。。。。。”
“现下当以怀柔稳定为主,切不可再兴波澜,若因流言激得民心浮动,反倒让西贼有机可乘,得不偿失啊!”
听完众人所言,高浧忽然抬,眸中沉沉寒意骤然破开,闪过一抹慑人精光,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一字一顿反问:“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不是吗?”
话音落时,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湮灭。
娄渟先是一怔,喉间轻顿吐出个:“这。。。。。。”
随即,眉头紧锁,指尖捻着长须缓缓颔轻叹:“的确!如此被动防守,终究是落了下乘,不知何时西贼又会用什么肮脏手段,再来搅乱咱们的民生!”
斛律垙手掌重重按在紫檀木桌案上,木纹深陷几分,本就憋着一腔战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沉声接话:“而且,自古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西贼欺我太甚,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正是!”
高浧眼中精光愈盛,满座臣子只觉殿内气压陡然一振,抬手轻挥玄色衣袍,宽大的袖摆扫过案上急报,指尖凌厉指向西方,那是周国都城长安所在的方向,朗声道:
“朕觉得当下的大齐,需要一场对西贼军事上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平复朝野躁动的民心,告慰长敬在天之灵,更要震慑长安那群宇文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