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后退两步,大喇喇地在一张太师椅上落了座,翘起二郎腿,乜斜著眼,瞧著那兀自跪在冰冷地上的周文渊。
心中叹道:难怪这大宋江山塌得如此之快!满朝朱紫,高踞堂皇之位,竟找不到几个顶用的官一·都是这等下作腌攒货色,无非是套了一张官皮而已!
昨夜那慕容安抚使,一看就是钻门路爬上来的家伙,半分胆气也无!
堂堂四品大员,封疆掌印,管一路军务的体面人物,被那赵福金拿鞭子抽得满地打滚,竟连躲闪都不敢,只晓得嚎丧!
眼前这周文渊,还什么东宫太子栽培的未来从龙重臣!
办起事来面儿上倒似模似样,可骨子里竟也烂泥扶不上墙,没有半根硬骨头!
连自己那些清河县得泼皮结义兄弟都不如!
既没他们那股子缠死人不偿命的劲儿,更缺了他们那股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辣!
这也算个官!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却纹丝不动,慢条斯理道:「周大人,何至于此?快快起来吧!」
周文渊哪里敢真个起身?只把身子又往下缩了缩,跪在地上,喉管里挤出两声「嘿嘿——嘿嘿——」的干笑!
大官人顿了顿说道:「本官倒有一问,周大人!就算我暂且不忘上禀,但——你拿什么担保抓到那些贼人呢?你这个项上人头么?依本官看来,怕是斩定了!」
周文渊脸色白得吓人,颤声说道:「卑。。卑职驽钝,请。。。请大人指点!」
大官人淡淡说道:「那晁盖一伙,如今看来,绝非善类,啸聚水泊,已成气候!你今日损兵折将千人,明日再去,焉知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一日抓不到,案子便一日结不了。这泼天的窟窿,便一日堵不上!我能等,难道朝廷能等?东宫能等?你难道不想一想,这前任府尹等了几日就掉了官职,也不过是十日而已?你呢?给你二十日,你能缉拿那些强人归案?」
周文渊听完,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
方才强撑起的那点期冀,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就在这当口儿,对面那西门大官人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几个字:「啧————我倒是有个主意能救你!」
周文渊一听,两个眼珠子「唰」地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眶来!
这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抬起头来满口市井,再也没有一丝官话:「大人!求您老拉卑职这一把!卑职这条贱命,往后就是大人您脚底下的一条狗!您指东,卑职绝不敢往西!便是上刀山下油锅,皱一皱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大官人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周大人言重了,本官手里头呢,恰好抓了一伙绿林道上的匪徒,刚审出一些口风,恰也参加了劫了生辰纲的那桩买卖。」
「虽说被晁盖那群人逃了,只要有这些人,好歹也算揪出了几条大鱼」,对上头总算能搪塞过去。到时候写呈文报功嘛——顺手把周大人你的名讳添在功劳簿上,也不过是本官举手之劳!」
周文渊听得心花怒放,一颗心差点跳出腔子,跪在地上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眼巴巴瞅著西门大官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官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拖长了调子,继续说道:「只是嘛————眼下还有件小小的难处」。既然案子破了,人犯也抓」著了,可那十万两生辰纲总不能连个铜板儿都不见影儿吧?这说出去谁信?总得有点真金白银的赃物,才好堵住悠悠众口,向上头交差不是?」
周文渊虽是个软骨头,脑瓜子却转得飞快,立时便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也顾不上擦那满脸的腌臜涕泪,忙不迭地接口:「明白!卑职明白!大人您放心!这证物」要多少分量才压得住?您老只管开个金口!卑职立时三刻就去筹措!包管办得妥妥帖帖!」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嗯。十万两财宝下落不明」,这起获」的赃物嘛————
数目上也不能太寒酸了。依我看,起码也得有个一万两官银,白花花亮出来,才显得咱们办差得力,对上头————也好交代不是?」
他顿了顿,眼皮一撩,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这银子嘛,自然不是入我私囊。你只需把这一万两足色官银,打上大名府的清晰印记,到时候人赃并获」,原样儿当赃物交上去,便是了。」
周文渊闻言大喜过望:「大人圣明!卑职便是砸锅卖铁,剥皮抽筋,也定在两日之内,把这足一万两打著大名府印记的官银,一分不少地筹措齐整,双手奉到大人跟前!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
官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暗忖:事儿到这一步,这生辰纲的烂摊子便算是彻底捂住了!
他施施然站起身来,只觉得通体舒泰。
原本还盘算著要自家从地窖里拿出万两生辰纲的白银来充数做赃物,没成想竟凭空又白捡了一万两雪花银!
这趟济州走上一趟,便带回三万两白银,还有那么多重骑铠甲。
大官乜斜著眼,瞅著地上那周文渊一副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奉上的谄笑嘴脸,这家伙一人就贡献了两万两!
真真是个大好人!
大官人心情大好,抬手便欲往周文渊肩上拍两下。
那周文渊不等大官人的手落下,早已麻溜地将自己的肩膀子送了上来,身子还微微弓著。
待西门大官人背著手,踱著方步从耳房出来,周文渊这才慌忙爬起,对著墙角那面蒙尘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起官袍冠带。
他掏出汗巾子,狠狠抹去脸上残留的涕泪灰土,又清了清喉咙,挺直了腰板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矜持稳重、颇有官威的东宫近臣!
他端足了架子,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也掀帘子走了出去。
此时,那慕容彦达已然在堂上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