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簪缨累积,抵不过一句圣言!
在一道皇权意志面前,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科举正途,都脆弱得如同琉璃盏坠地,顷刻间粉碎成齑粉!
更别提紧随其后的—天章阁待制!
由那显谟阁,一步便跨过了两道清贵无比的门槛,竟入了天章阁!!
更令人瞠目的是,竟从那最低等的显谟阁直阁学士,连蹦带跳,踩过显谟阁直学士、
天章阁直阁学士的头顶,如踏泥丸般,径直坐上了天章阁待制的金交椅!
这等清贵贴职,便是赏给那些个正四品的紫袍大员,也需经年累月的熬炼!
这不仅是品级的飙升,更是身份与清望的飞跃!何等尊贵荣耀!
反而最后这个济州府团练使荣誉性武职,在另外两项石破天惊的任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几乎无人关注。
殿中文武,无论派系,皆被这颠覆常理的擢升震得心神摇曳,久久不能回神。
从今往后,这满朝朱紫,怕不是要屏气凝神,恭恭敬敬改称西门显谟:「西门天章」了!
想那贾家数代心血,熬干骨血,只为剐掉祖传的「武皮」!
如今受尽清流白眼,冷衙闲差,子孙堕落,空悬一块「诗礼」遮羞布!
而大官人得了一纸圣旨,轻描淡写塑了文身,衬得贾家这些年悲壮挣扎,不过是垫了青云直上的一脚泥!
官家冷眼睨著阶下这群失魂落魄、噤若寒蝉的「股肱之臣」,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那梁师成尖著嗓子一声「退——朝—!」弓著腰,小碎步紧跟著那明黄的背影去了o
蔡太师面如古井无波。
旋即已率先离去,步履沉凝,不疾不徐地踱出了大殿,视满殿朱紫如无物。
高俅觑著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光影之外,这才敢悄悄抬袖,指尖微颤地揩去额角沁出的冰凉汗渍,心下兀自擂鼓:侥幸!亏得自家见机得早,死死攀住了太师这株参天大树,终是走得稳当!
童贯面上沉静如水,一言不,转身便往外走。
王子腾心头一紧,脚下不敢迟滞,慌忙趋步跟上。
待行至远离人声的僻静甬道,童贯脚步微顿,侧,声音压得极低,尖声道:「好险!若非咱家见风转舵得快,今日这场雷霆震怒,怕是我都要被卷进去!」
王子腾心头疑窦丛生,忍不住低声探问:「童枢密,官家方才提那句初登基」————
其中莫非别有深意?」
童贯的眼风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声音愈低沉,几乎化为耳语:「官家初登大宝时,上有高太后垂帘,下有旧党文臣掣肘,如履薄冰,不得不隐忍蛰伏————直至太后宾天,方得乾坤独断。今日重提此等旧事,竟是为了那个骤贵的西门天章!这份回护之意,重逾泰山,分明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不识时务的!」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既如此看重,为何这次赏赐又似乎。。。。。有所保留!」
王子腾心念电转,试探道:「莫非——是因为那西门天章走了太师的门路?」
「哼!」童贯鼻中一声短促的冷嗤,断然摇头,「若真是蔡老儿的门生,官家说不得顺水推舟成全了何执中那帮蠢货,何必如此大脾气!」
他目光如锥,刺向身旁的王子腾:「你今日殿上应对,比那郑居中还差著火候!头一次回话尚算持重,第二次————哼,已是落了下乘,往后御前奏对,多学著点,多用点心思!」
王子腾背脊一凉,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连忙躬身,声音带著惶恐:「是,是,下官愚钝,谨遵枢相教诲。」
另一边,何执中脸色铁青,袍袖带风,大步流星跨出殿门,一眼瞥见同样面沉如水的蔡攸,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其袖,急声道:「大郎!令尊方才————究竟是何盘算?老夫不信他太师也猜错了圣心!」
蔡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连连摆手,眼神闪烁:「何公何必为难于我?虽忝为人子,这些年下来,何曾真正窥得过他老人家的心思?半分也无!」
王黼觑准时机,紧赶几步凑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忧切与恭谨:「恩师息雷霆之怒!今日之事,虽有小挫,然则恩师已屹立于天下清流之,振臂而呼,应者云集!」
「经此一役,天下士林谁不仰望恩师风骨?太师————哼,只怕也未必能安坐如磐石了何执中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被这番「肺腑之言」稍稍冲散了些许,铁青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现出一丝扭曲的慰藉。
王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又换上惋惜痛心的神色,低叹道:「可恨学生位卑言轻,在那金銮殿上,竟不能为恩师仗义执言,分忧万一————」
何执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在王黼肩头重重一拍:「无妨。那翰林学士之位,原该是你的囊中之物,谁料蔡太师横加干预,硬生生塞了个郑居中上去————你且安心,沉住气!」
王黼连声称是,低下头来替何执中捋了捋下摆:「恩师,地上冰气未散,小心路滑!」
而郑居中独自一人缓步渡出那森严的大殿门槛。
脚下却未作丝毫停留,袍袖轻拂,径直转了个方向,身影匆匆,朝著郑皇后所居的柔仪殿方向迤逦而去。
郑居中依礼参拜完毕,垂恭声道:「此番化险为夷,全仗娘娘提点得及时!若非娘娘————」
说著便将殿上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与官家雷霆之怒后的擢升,细细禀报了一遍。
御座之上的郑皇后,著一身正红蹙金凤纹宫装,那丰腴秾艳的体态,恰似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层叠花瓣饱蕴著蜜露,沉甸甸压弯了金枝。
她斜倚在填漆凤榻的软枕上,玉山倾卧,莹然生光,丰泽细腻,吹弹得破,此刻却紧紧蹙起了两道远山眉,将那春水般的眼波也凝成了冰潭。
郑居中心头一紧,觑著皇后神色,小心翼翼试探道:「娘娘————莫非此事,还有不妥之处?」
皇后并未立刻作答。
半晌,才听得她一声轻叹,那叹息声也带著一种慵懒与困惑:「这事儿————本宫也瞧不十分通透。若说官家当真看重这西门天章,今日这般擢升,看似煊赫,实则————又嫌低了些,不够痛快。」
「若说不看重,官家却又为他,不惜重提当年初登基时的旧事,字字句句,都带著火气!这般回护,又有些份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圣心幽微,怕是————只有那蔡元长老狐狸,方能揣摩一二了。」
郑居中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诧异:「娘娘的意思是————蔡太师今日竟是————故意附和何执中?」
郑皇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凌似的冷笑,让周遭暖阁生出一股寒意:「你且记著,从今往后,离那何执中远些,莫沾他半分腥气!他在殿上说什么,你便寻个由头,唱唱反调便是。依本宫看——这何执中,怕是已被蔡元长要弃了!这宰相位置,怕是要换换人,你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