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判过真儿了!一句顽笑话儿,怎么就把你惊得这般当真了?嗯?哈哈哈哈!」
他倏地站起身,绕过那森严的公案,步履轻快地渡下堂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雷霆震怒森然凛冽?
此刻只剩下一派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意:「本官身为提点刑狱公事,这山东一路的刑名纠劾都在职分之内,谁人是责,谁人是次责,难道我心里还没本明白帐目不成?」
「原济州府尹张德昌过失确凿,是他咎由自取,这案子自然责落在他头上!周大人你是临危受命,接下这焦头烂额的危局,辛苦操劳都来不及,我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迁怒于你?你啊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啪!」话音未落,西门大官人那只厚实的手掌已重重拍在周文渊肩头!力道之大,让周文渊那尚未站稳的清瘦身躯又是猛地一晃。
「是不是吓著你了?怪我怪我!这地方啊————」西门大官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犹带暗沉血迹的地砖和两旁肃立森然的刑具,「公堂之上,煞气太重,不是叙话的好所在,倒把咱们周大人也拘得紧了!走走走!」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周文渊的肩膀,半推半抱,透著亲热直往后堂方向行去。
周文渊整个人懵著被推走!
脑中一片混沌,如同被拖动的朽木,全然跟不上这位西门大人那急转直下、
匪夷所思的步调!
直到被西门大人「亲热」地按在客座之上,看著小吏恭敬奉上两盏热气氤氲的香茗,周文渊下意识地捧起那温润的青瓷茶盏,指尖触及杯壁,却只觉一股凉意透手而入。
这位西门大人行事如云里雾里,著实让周文渊摸不透这位山东提刑官葫芦里究竟藏著什么机锋。
大官人自己也端起青瓷茶盏,悠然吹了吹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几片嫩叶:「周大人,如今这后堂清静,唯有你我二人。你风尘仆仆自济州府赶来,总不是专程来听本官那惊堂木的吧?」
他啜了一口香茗,放下茶盏笑道,「有何见教,不妨直言。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兜来绕去,平白耗费精神,你猜我猜伤了和气。
这直截了当的一问,刺得周文渊心头又是一紧。
他下意识地也捧起茶盏,借著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著心湖中被搅起的阵阵波澜。
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喉中,似乎稍稍驱散了四肢里残留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再放下茶盏时,脸上已然重新挂起那副滴水不漏的谦恭笑容:「大人快人快语,下官著实钦佩!」
他拱了拱手,语气愈恳切,「既蒙大人垂询,下官不敢稍有隐瞒。此番星夜前来,正是听闻大人明察秋毫,神破案,竟已将胆敢劫掠太师生辰纲的元凶巨恶,一举成擒!大人神威,下官闻之,五体投地!」
他略作停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大官人,「下官此来,别无他念,唯有一事恳请大人恩准—望大人将此案一干要犯,移交济州府衙!」
「毕竟,此滔天巨案于济州府治下,终需由下官这个代掌府事之人审结具表,以全朝廷法度纲纪,亦好给太师他老人家和朝廷中枢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万望大人成全!」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精光,6
周大人的耳目,当真是通灵得很呐!我这提刑所大牢门上的铁锁生了几个齿儿,看来都瞒不过周大人法眼。」
周文渊自然听出话里那根细刺,却只当是风过水面,面上堆笑,权作受用。
方才被这位大人反复无常压制下去的那点自矜,此刻又悄然浮起。
他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语气里也带上了三分不易察觉的自得:「大人谬赞了。下官忝居济州府通判之位,兢兢业业,三载有余。于地方人情世故、吏治关窍,总归比旁人多浸淫了几分。些许消息,不敢称灵通,不过是职责在肩,夙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罢了。
他特意将「三载有余」四字咬得清晰,暗示自己早已在此地扎根,绝非那等根基浅薄、随风飘摇的浮萍。
「三年通判————」大官人心中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
他倏然抬眼似笑非笑:「如此说来,周大人这三载通判,心心念念的,便是要借破了这桩生辰纲」惊天大案,过了太师那关,好顺顺当当地将这代」字抹去,坐稳那济州府尹的宝座吧?」
周文渊笑容僵在脸上。
这位西门大人————竟如此单刀直入,毫不遮掩地将他的心思捅了个透亮!
自踏入这提刑所起,他竟全然摸不准这位西门大人半分路数!
对方的心思飘忽难测,自己脑中早已乱成一团浆糊,哪里还理得清半点头绪?
大官人冷眼瞧著周文渊那副魂不附体的呆滞模样,心中已然知晓!
说起来,倒真要谢过那位翟谦翟大总管。
翟谦虽不曾明言要他如何行事,但正是这份「不交代」,字字都透著机锋,传递出至关重要的讯息:
其一,太师蔡京根本未将济州府尹之位放在眼里。
若蔡京真有意拿下此位,定会让腹翟谦向自己有所暗示。
可翟大管家只字未提府尹人选,只反复叮嘱「办好案子」、「此乃考验」。
此意昭然:在蔡太师眼中,区区一个济州府尹,不过草芥。
其二,翟谦特意点明周文渊是「太子的人」,绝非闲笔。
这分明是在警示自己:太子欲借此案东风,将其党羽周文渊推上府尹之位,好为东宫在地方培植势力,增其羽翼。
将这两点合而观之,大官人间便参透了翟谦、乃至蔡太师那未曾出口的弦外之音:
此案交予你,便是对你的一场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