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娘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捏了女儿一把,厉声道:「你小心著些!手脚务必干净!千万别再叫人拿住!若真能得手————」
她凑近坠儿耳朵,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偷来了,悄悄给我!我亲自拿去交给林大娘!林大娘是太太心腹,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又管著内宅规矩。把这脏证递到她手里,看那晴雯还能张狂到几时!哼,也算替咱们娘俩————
出了这口恶气!」
坠儿用力点头:「娘,您放心!我保管给您偷出来!」
此时济州,朔风凛冽,初初见阳。
西门大官人在锦帐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算是醒了。
外间门廊下,阎婆惜早已候著了。
这妇人存了十分的心机,葱绿绸绵裙,把个腰身勒得细细的,偏又敞著领口,露出一小截冻得微红的脖颈。绣鞋生生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冻得像猫爪子挠心,不停地倒换著跺步,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
脸儿冻得白,鼻头通红,嘴里呵出的白气儿一团团消散在寒气里。她心里头火烧火燎,只盼著里头那位爷早些起身。
好容易听见帐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大官人坐起来了。
阎婆惜心头一喜,赶紧掐著嗓子,娇滴滴又带著几分怯生生的颤音,朝门缝里问安:「大人,您老醒了?奴家————奴家怕您屋里炭气不足,想著进来给您添————添些暖和气儿」,也好让大人起身时舒泰些————」
里面传来大官人带著刚睡醒鼻音的声音:「嗯,进来吧。」
阎婆惜如蒙大赦,赶紧推门闪身进去。
一股暖烘烘的、混合著男人体味暖流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深深大口吸气。
她脸上堆起媚笑,扭著腰肢走到那烧得确实有些熄的火盆边,拿起火箸,作势拨弄炭,添了几块新的。
添罢炭,她眼角余光扫见大官人正掀开被子,露出只穿著中衣的健壮身躯。
阎婆惜心头一跳,忙转身提起旁边小炉子上一直温著的铜壶,倒了一铜盆热腾腾的水,兑好温度,绞了条滚烫的毛巾,袅袅娜娜地走到床前,双手奉上:「大人,净净面,醒醒神儿。
「」
大官人接过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阎婆惜便趁机上前,拿起床边搭著的锦缎袍子,伺候著穿衣。
穿好袍子,大官人拉著软鞋坐到床边绣墩上。阎婆惜立刻矮下身去,双膝微曲,跪蹲在大官人脚前。
先是用热毛巾细细地擦了脚面脚心,擦干了,她才从自己那紧裹著鼓胀胸脯的薄袄深处一掏出一双早已烘得又暖又软、带著她体温和脂香的湖州软袜子。
她捏著袜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地往上套,低眉顺眼,却把个圆润的臀儿和纤细的腰肢线条,拱著大官人的方向轮廓毕露,显摆得恰到好处。
大官人笑道:「你这人手脚倒是有些不干净!何时顺走了我放在桌上的袜子。」
阎婆惜低眉顺眼道:「昨日拿走旧袜时,便特意拿走干净袜,想著大人一早能穿上热乎的。」
伺候完穿戴,阎婆惜站起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大人,早起寒气重,奴家特意在小厨房煨了上好的羊肉细粉汤,滚烫的,还配了刚出炉的芝麻酥饼————您老用些再出门吧?」
大官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脸上似笑非笑:「罢了。衙门里还有要紧事等著,耽误不得。」说罢,也不多看她,迳自整理了下衣襟,便迈步朝外走去。
那平安和关胜早就在后院角门处等著,见到大官人来赶紧牵过马来。
阎婆惜追到门口,倚著门框,眼睁睁看著大官人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悻悻地回到自己那间小耳房里。
她老娘阎婆走了进来,抬眼瞅见女儿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又嗅了嗅鼻子,皱眉道:「我的儿,你这屋里————什么怪味儿?一股子————汗酸气?这暖笼上是那位大人的袜子,没洗干净?」
阎婆惜撇了撇嘴:「呸!娘你老眼昏花,鼻子也不灵光了!这哪是汗味儿?
分明是————是男人味儿」!香得很!」
阎婆看著女儿那副痴迷又带著点邪气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此时那宋江早早的冒著寒冬来到了郓城提刑衙门大牢。
他昨日回到城中小院,心内恰似滚油煎沸,坐卧不宁,如芒刺在背。
又是想这位提刑大人说的话中是何意?想来想去也摸不著头脑!似乎句句都在点醒自己,可自己偏偏领悟不了,莫非自己真不适合做官?
翻个身又到想这群人把自己招供出来如何是好?这宋家一大家子岂不是因自己遭殃?
一夜未睡思前想后,终是天还未亮就起了身,袖笼里暗揣了几锭碎银,趁著衙前人稀,踅进了那阴森森的提刑大牢。
这牢里气味,端的腌臜!
一股子霉烂稻草、臊臭溺桶、血腥铁锈混杂的浊气,劈面撞来,直钻人五脏六腑。
壁上油灯半明半灭,照得甬道里人影憧憧,如同鬼蜮。
宋江掩了掩口鼻,强压下心头烦恶,由那得了好处的狱卒引著,先来到关押晁盖的重囚牢前。
但见那晁盖听得脚步响,抬起眼皮,见是宋江,那浑浊的虎目里登时放出光来,赶紧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公明贤弟!」晁盖声音嘶哑,却透著股子江湖豪气,「你——你怎地来了?
这等腌臜去处,莫污了贤弟的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