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下下,事情的原本,一笔一笔写清楚了!与此同时,」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也让他们把知晓的投敌名单,一并吐出来!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关胜何等精明,立时明白大人这是要两下里对质,挖出真章儿。
他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明白!定当办得妥帖!」
说罢,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靴声橐橐。
大官人这才拿起案上扈成呈来的那份名单,就著昏黄的烛光,一行行细细看去。
他手指在那些绿林绰号上缓缓划过,掂量著每个人的斤两:「得寻个一些合适的人物,与那不知死活的游家庄绑在一处,把这生辰纲」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将上去,才做得一篇死无对证的好文章————」
大官人这边细细看著人物名单谋划不表。
转眼已是次日早晨。
大官人尚在内室高卧,拥著锦被,鼾声微微,显是昨夜劳心费神,此刻正自沉睡。
扈三娘坐在厢房前厅,英气娇媚的脸蛋偶尔转过来,偷看一眼沉睡的大官人,不知道想些什么。
而另一边,大管家来保却早已在王六儿家中奋战多时。
只见那王六儿声声娇喘后。
来保刚自王六儿身上翻落下来,一声不吭地坐起,兀自喘著粗气。
王六儿浑身汗津津的,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也顾不得擦拭,便蛇也似地缠上来,娇喘吁吁地趴在他汗湿的背上,腻声问道:「我的爷!在你那正头娘子上缴了?怎今日差了几把火候。」
来保本就心头烦躁,被她这一问,更如火上浇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骂道:「你这没眼色的骚蹄子!懂个鸟!老爷刚从大娘房里过来,肚子里还揣心思呢!哪还有闲心跟你这浪货缠磨个没完没了!」
王六儿被他推得一趔趄,听得「大娘房里」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委屈,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哎哟我的爷!莫不是府上————出了甚么大事?」
来保烦躁地抓过汗巾子擦身:「能有什么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爷去操心,小事才是我来保的份内事。」
原来月娘昨晚处置了一场回房后,躺在锦绣堆中,却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后。
烛影摇红,映著她紧蹙的眉头。
她越想越觉得心焦:「如今老爷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繁杂,前些日老爷还和自己商量把后两条街以及门户都买下来,扩充西门府,这么说来,以后宅子和人手越大如天。」
「往日那点小门小户的规矩手段,是远远不够用了。日后这等内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这等烦心事,断不能再拿去搅扰老爷的心神————」
她翻了个身,望著帐顶繁复的绣花,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娘家根基毕竟浅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终究是差了一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月娘只觉得一阵阵自惭形秽,越感到:「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光凭老样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来,好生学著、
练著、琢磨著不可!」
月娘思来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觉得心口堵著一块大石。
好容易握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来保叫来!立等!」
来保大清早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心里正自晦气,一听大娘召唤,哪敢怠慢?
胡乱收拾了便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在帘子外头,脸上堆著十二分的小心:
」
大娘吩咐。」
月娘隔著帘子,将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内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声音里带著冷意:「来保,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著的人头!
如今出了这等没规矩、踩到内院头上来的腌臜事!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置??」
来保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个黄连:「大娘!这些老婆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油条!打?她们那身老骨头,怕是几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给府里添几条人命官司!各个都活腻歪了,罚钱倒是比杀她们还难受。。。」
他觑著月娘脸色,继续说道:「大娘容禀。这些婆子,都是外头雇来的粗使货,只是在府上待的时间长了,手里没捏著死契,脚跟子浅,进不得内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著府里真正的深浅,哪里知道谁是老爷的床边人,她们眼皮子浅,只认得眼前三寸地!」
话到此处,来保舌头打了个突,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吐出来,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么。。。。不都是。。。。咳。。。。
月娘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保这吞回去的半截话她岂能不明白?
这世道。
在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里,这西门府满园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预备著等著给老爷「尝鲜」的?被老爷宠幸过的丫鬟还少了?
一个香菱又有什么稀奇?要做二娘的早就抬举了。
在她们眼里,一个睡在外院书房、连内院门槛都没踏进来的丫鬟,即便侥幸得了老爷一时「宠幸」,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或许还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可只要一天没正经抬举做了二娘、三娘,那便如同墙头的草,风往哪吹往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