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有些天注定?」扈三娘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心口那点热意「腾」地一下烧到了脸上,慌忙想垂下眼帘,可那目光偏像生了根,痴痴黏在那张俊脸上,竟是挪不开了。
就在她心神摇曳、目光迷离之际—
对面大官人那双紧闭的眸子,毫无征兆地倏然睁开!两道锐利如电、洞悉一切的目光,正正撞上了扈三娘慌乱躲闪不及的视线!
「啊!」扈三娘如同做贼被当场拿住,惊得低呼一声,魂儿都飞了一半!
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如同滴血的玛瑙,连那小巧的耳垂和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她慌忙别过脸去,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只觉脸上火烧火燎,臊得无地自容。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了然,几分促狭,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非但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点慵懒的调笑:「慌什么?想看便看,爷这张脸,生来就是给人看的。又没镶金嵌玉,不收你银子!」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扈三娘羞愤交加,只觉得这男人可恶至极!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强撑著那点摇摇欲坠的护卫尊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声音却带著的颤抖:「谁————谁稀罕看!我是————我是想还大人你这个!」
说著,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塔裢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方才打中她膝盖的那粒「没羽箭」——原来是一颗碎银子!
她将那碎银往大官人面前的小几上一拍,气鼓鼓地道:「大人好阔气!拿上好的雪花银子当暗器使!我们庄户人家,可没见过这等挥金如土的豪横手段!」
大官人瞥了一眼那粒银子,又抬眼看看扈三娘那张强作镇定却红霞未褪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车顶都似在轻颤:「哈哈哈哈!爷有钱!」
「大人你————!」扈三娘被他这「有钱任性」的混帐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瞪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笑得肆意张扬的男人,再想想自己庄子里为几百两银子愁得四处谋划,自己更是不得不抛头露面、四处奔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巨大的落差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默默收回那粒银子,攥在手心,那银子冰凉硌人,却远不及眼前这男人轻飘飘一句「爷有钱」来得刺心。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大官人爽朗的笑声和扈三娘心头那一声无声的、沉甸甸的叹息:「唉————自己庄子上为钱愁断了肠,人家却拿银子当石子打人玩儿————这世道!」
离了清河县地界,通往济州的官道愈显得荒凉空旷。
寒风贴著地皮卷过,扬起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另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藏锦绣的马车车厢上。
这车虽不如西门大官人那辆招摇过市,但用料极是扎实,拉车的马更是神骏异常,四蹄翻飞踏在冻土上,蹄声沉稳有力,透著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气,显然是主人刻意低调。
车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暖意融融如春,暗香浮动撩人。角落里精巧的暖炉吐著红舌,烘得人骨头缝儿都透著酥麻的舒坦。厚厚的锦缎帷幔低垂,将外间的刺骨严寒与窥探目光彻底隔绝。
郓王赵楷,当今天子第三子,此刻却只穿著一身素雅的文士青衫,头戴方巾,扮作一个寻常赴考的举子。
他面容俊雅,眉宇间流转著天家贵胄才有的清贵之气,看似正襟危坐,手里捧著一卷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对面那张铺著厚厚锦褥的软椅上,蜷著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身影。
那狐裘毛色纯净得如同初降的新雪,一丝杂毛也无,愈衬得裹在其中的人儿艳光四射,勾魂夺魄。
正是偷偷溜出宫来的茂德帝姬,赵福金。
这位号称大宋第一美人的帝姬,其艳名早已飞出宫墙,便是市井小民、街头乞儿,也津津乐道于她倾国倾城的传说。
都说美人如玉,可赵福金那肌肤的光泽与细腻,却让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也黯然失色。
那脸蛋儿,莹润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细腻得连最细微的绒毛都看不见,在暖炉的光晕下泛著一层诱人的、珍珠般的柔光。
一双眸子,是极纯正、极深邃的墨色,眼波流转间,如同春水初生,潋滟生辉,顾盼之际,直欲将人的魂魄都吸了去。
琼鼻小巧挺直,线条完美得如同玉匠精雕细琢。
那唇瓣,饱满丰润,不点胭脂却天然晕染著最娇嫩的蔷薇色泽,微微抿著,便透出一股子的娇憨与无意识的诱惑。
细看那眉眼神情,竟有三分像极了那绝代姿容的秦可卿,那份天生的风流袅娜,媚骨天成。
她伸出纤纤玉手,那十指根根如新剥的嫩葱,指尖圆润似珍珠,指甲泛著健康的粉晕,轻轻撩开车窗帷幔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冷风趁机钻入,拂动她额前几根细软的绒毛,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三哥,」赵福金的声音响起,娇脆婉转得如同出谷黄莺,又带著点女儿家甜糯撒娇意味,瞬间打破了车厢内静谧,「这济州解试,真有那么要紧?非得让你这堂堂亲王,扮作个寒酸举子跑去受罪?那考场又冷又破,听说还有臭号熏人呢!」
她皱了皱那小巧精致的鼻子,红唇微微娇嗔噘起,仿佛已经真切地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楷放下书卷,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宠溺:福金,休要顽笑。解试乃朝廷遴选贤才之根本,关乎国运,岂是儿戏之言?此番微服,一则体察寒窗士子之艰辛,二则参加解试,想看清自己的才识何等境地————」
他略一停顿,目光微凝,「避开些京中烦扰,图个清净罢了。」
他抬眼看向妹妹,语气虽含著一丝无可奈何的责备,却无半分威厉,只如春风拂过柳梢:「倒是你,这般任性偷随出宫,待得回銮,为兄这顿申饬怕是躲不掉了。你呀,也少不得被拘在深宫,禁足些时日。」
赵福金放下帘子,转过身,对著赵楷做了个鬼脸,那绝世的姿容因这一丝娇憨的灵动,越显得活色生香,宛如朝霞映雪,明珠生晕:「哎呀,三哥最是疼我了!」声音娇脆如珠落玉盘,带著天生的贵气与一丝甜糯,「宫里头规矩森严,日日不过习些繁文缛节,读些板正文章,闷也闷煞了人。哪有跟著三哥出来,见识这市井繁华、江山风物有趣?」
她纤指微抬,指向车窗外,仿佛已见那盛景,「听闻济州府的花灯,堪称天下一绝!自腊月起至上元佳节,火树银花,彻夜不熄,定要去观览一番才好!」
她眼中闪著狡黠的光,「你放心,我扮作你的小书童,保准不露馅儿!你看我这身打扮——」
她扯了扯身上略显宽大的男装,却更衬得身段玲珑,别有一番风情。
赵楷看著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头疼,只得板起脸:「胡闹!书童?哪有你这般——这般模样的书童?一眼便被人看穿了!到了济州,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驿馆——不,待在别院里,哪儿也不许去!若敢乱跑,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
「三哥——!」赵福金拖长了调子,拉著赵楷的袖子轻轻摇晃,墨玉般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那委屈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了三分。
赵楷被她晃得无法,只得扶额,苦笑道:「罢了,罢了,真真是————拿你无法。然则切记,此行非同儿戏,万不可任性妄为,更不可泄露身份分毫!诸般事宜,皆须听从为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