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脸问丈夫:「老爷,那这位姑娘…您预备何时择个吉日,抬进门来?妾身也好早些预备起来。」
翟管家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他忽然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一把攥住了自家娘子搁在桌上的柔荑,轻轻抚摸著,动作亲昵,一双眼睛更是情意款款地望定夫人,朗声道:
「我的好娘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相濡以沫这些年,难道你还不知为夫的心意么?」
他语气诚挚,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我翟谦此生,能得娘子你相伴左右,主持中馈,解我后顾之忧,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什么纳妾抬房,不过是给外头一个联谊!在我心里,有你一人,便已是足足的!」
他安抚完夫人,这才松开手,随意地朝地上的韩爱姐挥了挥,语气变得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小事:「这丫头么…年纪尚小,身量未足,眉眼也还未曾长开,看著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不过嘛,」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韩爱姐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瞧著倒还算伶俐乖巧,是个懂规矩的。」
他转向夫人,用一种安排家务事的口吻吩咐道:「娘子,你既觉得她还算顺眼,便将她带到后头去,留在你身边,做个使唤的丫头也罢。好生安置了就是。是块材料,就慢慢调理著,若是不堪用,如何处置便看那西门大官人。如何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韩爱姐的命运定了下来。
她的价值,只在于西门大官人前程如何。
「是,老爷。」翟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彻底放心的笑容,温顺地应下。
丈夫这番当众表白和处置,给足了她正室的体面和掌控权。
她站起身,对著地上的韩爱姐,语气温和:「丫头,起来吧,跟我到后头去。」
韩爱姐如蒙大赦,又带著无尽的茫然,颤巍巍站起身来,膝盖早已跪得酸麻。
她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是」,便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翟夫人身后,消失在通往内宅的月亮门里。
西门大官人坐在大厅中,仔细思索来保转述的话。
果然,没有落在纸面上的交代,通俗易懂。
只是,这翟大管家的一番话,看似交代公事,这话里话外还藏著些别的意思。
「必然」落到山东提刑头上,这个『必然』两个字就很有意思。
按常理,济州府尹查案不力,引咎去职,本该是济州通判顶上接手。怎地就「必然」要动用到山东提刑司?竟还劳烦主副两位提刑官,他夏大人和自家亲自下场?
如此以来,这『必然』两个字,就值得回味了,说明确确实实是蔡太师给自己的试炼机会。
这翟大管家生怕上次写的信,自己不够明白,特意再提点一次。
「秉公」办理,更是有趣,他一个大管家,巴巴地叮嘱自己「秉公」?这「公」字里头,藏著的怕不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快刀!分明是暗示他:下死手!莫要顾忌那些盘根错节的情面,该断的根,该除的苗,一个也别手软!
怕是提醒自己,蔡太师不喜欢手软之人。
「水落石出,铁案如山」,自然是要案子做的好。
「太师爷满意,朝廷满意」,自然是提醒自己,这个案子很可能还会落入官家眼里。
而「美差」、「前程远大」,则是最通俗没有隐喻的,无非说的是办好了太师必然会给更多机会。
这官场倾轧,尽在这三言两语之中。
正思忖间,只听帘栊响动,一阵香风,却是月娘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大官人抬眼见了,脸上堆下笑来,打趣道:「哟,我的好娘子!这会儿怎地还在家磨蹭?不是早就说好了,要去乔大户家赴会么?再不去,只怕那席面上的好酒好菜,都要凉了舌头!」
月娘走到近前,抿嘴一笑,道:「官人莫急,这就走。只是临出门前,有两桩事体,须得跟官人念叨念叨。」
她顿了顿,眼波在大官人脸上转了一转,才接著道:「头一件,自然是去观礼,凑个热闹。不过这观礼也是顺道……」
她声音放软了几分,「是受了我那嫂嫂的托付,今日要替她家哥儿,我那侄子往乔大户府上求亲去。」
「哦?」大官人略感意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大舅哥家的哥儿?他小子几时动了这心思?」
「可不就是!」月娘笑道,「说来也是缘分。去年元宵女儿节,俩人去玉皇庙烧香,也不知怎地,就在那人堆里互相瞅对了眼。」
「我那嫂嫂欢喜得什么似的,紧著托人去求了几回,乔家那边却总是含含糊糊,没个准信儿。今日我那嫂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告到我头上,好歹替哥儿走这一遭,成全了这对小冤家罢!』」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当是什么难事!凭我家娘子亲自出马,又是这等郎才女貌的好姻缘,那乔大户岂有不允之理?必然是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月娘被他奉承得脸上微红,心中知道即便是能成功也是自家男人这身官身的功劳。
可自己的男人的荣耀,也是自己的荣耀不是,又能在自家哥哥嫂嫂面前显体面和能耐,眼中也透出几分欣喜和得意。
只是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说,脸上那点笑意里,又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双手不自觉地绞了绞手里的绢帕。
大官人立刻瞧出端倪,嘴角一勾,带出几分促狭:「咦?我的好娘子。你我夫妻一体,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月娘被他点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了他一眼,旋即又化作温婉一笑。
她挨著大官人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带著几分小心:
「官人既问,妾身也不敢藏著掖著。只是……这话说出来,怕官人嫌我多事。」
「是这么档子事:帮人说情,本不该是我这内宅妇人开口的。可那蒋厨子……官人还记得么?这些年,咱们府上但凡有个红白喜事、摆个流水大席,哪回不是请他过来掌勺?」
「灶上灶下,也算尽心尽力的替咱们家出过不少力。多少,总存著些香火情分在里头。如今……」她叹了口气,眉尖微蹙,「他前日死得不明不白,委实冤枉!他那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失了倚靠,走投无路,哭天抹泪地寻到咱家门上来了……」
大官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蒋厨子?烧一根柴猪头肉的那个蒋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