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恭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又干又涩,透著钻心刺骨的尴尬与难堪:「这————这如何使得?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已是天高地厚,怎————怎好再腆著脸去————」
「怎的使不得?你个没囊气的窝囊废!老娘跟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妇人新一轮的哭骂眼看就要泼天盖地砸下来。
轿内的西门大官人手指在暖炉光滑的铜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玳安得了无风的眼色,立刻抢上前去,不等院内骂声再起,「咚咚咚」用力拍响了那扇松木院门。
院内那高亢的叱骂声,如同被利刃齐刷刷斩断,瞬间死寂一片。只余下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
片刻死寂后,门「吱呀」一声,带著不情愿的呻吟,拉开一条窄缝,先露出史文恭半张黝黑窘迫、胡子拉碴的脸。
待他浑浊的看清门外那顶熟悉的暖轿和玳安那张白净的脸,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巴微张,活像塞了个冻梨。
紧接著,一个穿著簇新棉袄、头微乱、脸上犹带怒容的妇人,慌忙从史文恭身后挤了出来,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变脸之快,如同翻书:「哎哟!我的天爷!是大官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冰天雪地的,怎敢劳您大驾光临寒舍?当家的,还不快请大官人屋里坐!仔细冻著了贵人!」
妇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狠狠剜了还在愣的史文恭一眼。
大官人裹著貂裘,施施然下了轿,仿佛全然没听见方才的喧闹,只笑道:「嫂夫人有礼了,路过,顺道来看看史教头。」
他目光扫过这精致小院,虽说一应俱全,但确实缺少打理。
进了厅房,史文恭垂手肃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说不出话,他婆娘则在一旁赔著小心,又是搬凳子,又是拿袖子使劲擦拭凳面。
大官人也不坐,只从怀里慢悠悠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看也不看那妇人热切的目光,径直递向史文恭:「史教头,年关将近,衙门里操练辛苦。这点银子,算是今年的犒赏,你且收著,给家里添置些用度,也好让嫂夫人和孩子,过个安稳舒坦的肥年。」
史文恭看著那银票,喉头滚动,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感激,有羞愧,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就要躬身:「大官人恩德,某————」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妇人早已按捺不住,眼疾手快,一把就朝那银票抓去,口中连声道:「哎呀呀!谢大官人赏!谢大官人————」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刚才那刻薄怨妇从未存在过。
眼瞅著她那手指头就要沾著银票边儿,大官人手腕子只轻轻一吊,那纸片儿便如活物般滑溜开去,依旧端端正正悬在史文恭鼻尖底下。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改,温声道:「史教头,收著。」这一缩一递,端的微妙。
史文恭浑身一个激灵,如醍醐灌顶,登时悟了大官人的深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膛一腆,方才那点窝囊气早不知飞到哪里,再不看那婆娘,粗著嗓门,带著三分武夫的蛮横喝道:「兀那蠢婆娘!没半点规矩体统!大人赏我的体面,自有你汉子来领!」
说罢,这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恭恭敬敬的从大官人掌中接过了那三百两雪花也似的银票。
那妇人被丈夫一喝,又见银票终是落入了史文恭手中,脸上笑容僵了僵,但旋即又被那巨额银票带来的狂喜淹没。
她立刻转向大官人,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砌的感激夸张得近乎谄媚:「是是是!是我没规矩!当家的跟著您,真是祖上积了德了!这下可好了,冬至待客,定要好好置办,绝不丢当家的脸,更不丢大官人您的脸面!」
她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史文恭攥紧银票的手上瞟。
大官人看著那妇人眼中几乎要烧起来的贪婪,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摆摆手,打断了妇人那滔滔不绝的奉承,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和:「嫂夫人也不必为那冬至待客之事愁了。」
他目光扫过寒酸的小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添置几棵白菜:「你手里既有了这三百两,便去寻那上好的木匠铺子,打他几件上等紫檀、
花梨木的家生,务必要雕花刻朵,描金嵌宝的。」
「再雇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干净小厮,把这屋里屋外,犄角旮旯,连那陈年的蛛网鼠迹,统统给我刮洗粉刷得锃光瓦亮!务必要体体面面,亮亮堂堂,撑得起场面才是。」
他话音顿了顿,如同锦上添花般,轻飘飘又撂下一句:「等会儿,我再打府里伶俐的小厮,送一只上好的熊掌过来,并只肥獐子、山鸡、野兔,都是才猎得的鲜货。嫂子只管放手操办,保管叫你娘家人来了,脸上生光!」
那妇人一听「熊掌」二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随即拍著手,如同得了天大宝贝的孩童般跳了起来,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哎哟我的佛祖爷爷!熊————熊掌?!这————这如何使得!我娘家哥哥嫂嫂,便是京城里的小户人家,逢年过节能见著点羊肉已是稀罕,哪里敢想熊掌这等天物!便是能有只野獐子尝尝鲜,那都够他们在街坊四邻面前吹嘘半年的了!
大官人!您真是————真是活菩萨降世!我————我这给您磕头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作势真要跪下去。
史文恭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家婆娘这副丢人现眼、见钱眼开的模样,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总算压住了妇人的癫狂:「聒噪什么!还不快滚进去,给大官人倒杯热茶来!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
那妇人被丈夫一吼,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圣旨,脸上堆著无比顺从的谄笑,忙不迭地对大官人福了又福,又对著史文恭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嘴里连声应道:「是是是!当家的说的是!我这就去!这就去!大官人您稍坐,茶马上就好!!」说罢,,扭著腰身,脚步轻快得如同踩了风火轮,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小院里只剩下大官人和史文恭二人。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只余下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飘荡。
史文恭盯著婆娘消失的灶房门帘,仿佛要把它瞪穿,这才长长地、沉沉地吁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浓白的雾,久久不散。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大官人,那张黝黑刚硬的脸膛,此刻竟臊得像块生牛肉,布满了难以言喻的窘迫、羞惭,更有几分被人剥光了衣衫、赤条条当街示众般的狼狈。
他深深一揖,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十二分的歉意:「大人,让您见笑了。拙荆————拙荆粗鄙无状,言语失礼,冲撞了大人,实在是无地自容!」
大官人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伸出手,拍了拍史文恭那厚实如铁的肩膀。
他的目光落在史文恭那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上,肃然道:「史教头在我心中,方才你被婆娘指著鼻子骂得抬不起头时那副模样——倒与你横枪立马,在阵前高喝「谁敢拦我」时的威风,颇有几分神似。」
大官人顿了顿:「只是这战场嘛————从演武场,换成了自家这方寸灶台罢了,为妻儿奔波有何无地自容!和横枪立马一般,都是大丈夫!」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史文恭心上!
是羞?是恼?是悲?是愤?是感激还是委屈?
百般滋味瞬间涌上喉头,冲得他鼻尖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一阵热。
史文恭垂著脑袋,胸膛起伏,声音低沉、嘶哑,却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大官人!史文恭!愿为大人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