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素日里的端庄此刻透著一股压抑的尖锐,「为了我好,就该提前知会我一声!让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戳在那里,听著众人笑,看著老太太四两拨千斤地把那金锁片连同我的脸面一起扔在地上踩!」
「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她们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薛家上赶著攀附,笑话我们薛家厚脸皮,笑话薛宝钗————不知廉耻!」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压著嗓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眼圈儿瞬间憋得通红,泪珠子在眶里滚了几滚,硬是咬著牙,不肯让它掉下来。
倘若那个冤家在自己身边,断不能让自己受这委屈。。。
薛姨妈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激烈顶撞震住了,脸上那层强装的笑容彻底垮塌,这两日因为贾母的拒绝心中本就不舒服,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她霍地站起,指著宝钗,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市井妇人撒泼时的尖利:「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知廉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我和你姨妈费尽心思替你铺路,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你————你如今怎么也学得跟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一样,半点不懂事,半点不体谅娘的苦心!」
「不懂事?」薛宝钗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捅了一刀,一直死死绷著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那强忍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决堤!
什么端庄!什么体统!在这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那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甘,还有一股子望不见底的绝望!
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著哭腔,几乎是嘶喊出来:「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一—」
话到嘴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著,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随了那冤家走!是妻是是妾好歹有自己的一亩三地,何苦在这贾府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受这份腌攒气!日夜煎熬,只为守著这虚无缥缈的金玉良缘」,守著你们哪些各自的算计!】
这未出口的念头,像淬了毒的匕,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她再也无法面对母亲那张写满算计和不解的脸,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踏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风,撞得珠帘啪乱响,人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雪色里。
「你站住!」薛姨妈追到门口,只看到女儿月白衣袄子的一角消失在廊柱后。
她扶著门框,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嘴里兀自恨恨地骂著:「反了!反了天7!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都是来索命的阎王!」
一直歪在里间罗汉床上剔牙、冷眼旁观的薛蟠,此刻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嘴里叼著根牙签,脸上横肉颤动,看著妹妹哭著跑出去的方向,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老娘。
「哼!」他重重地啐了一口,把牙签狠狠摔在地上,心中骂道:「哭个屁!还不是贾宝玉那个假清高的伪君子闹的!整日价装得跟个圣人似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咱们商人子弟!背地里呢?跟秦钟那个兔儿爷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裤裆里那点腌臜事,当爷是瞎子?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越想越气,肥厚的手掌在炕几上重重一拍。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一抹阴冷的、带著浓浓恶意的笑容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好你个贾宝玉,把我妹子作践得哭成泪人儿————行!你有种!既然你好这一口——」他狞笑著,冲门外侍立的小厮勾了勾粗短的手指,「狗儿!过来!」
那小厮赶紧哈著腰凑近。
薛蟠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子狠戾和迫不及待的兴奋:「去,拿爷的名帖,立刻去请琪官蒋玉菡蒋大家来我这赴宴。。。。就说有顶顶要紧的风月」事儿,请他务必赏脸。。。」
薛蟠看著小厮狗儿领命出去,肥厚的脸上那抹狞笑更深了几分,带著一种即将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他搓著粗短的手指,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珠子骨碌碌转著,像是在盘算什么精细活计。
忽然,他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踮起脚尖,费力地从最高一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那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雪白,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薛蟠将它握在掌心,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心有余悸。
他猛地甩甩头,仿佛要把贾蓉七窍流血而死的恐怖景象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额角竟沁出几滴冷汗。
「娘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定了定神,用指甲小心剔开蜜蜡,拔开软木塞。
一股极其浓郁、甜腻到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直冲鼻腔,熏得人头脑晕。
瓶底,静静躺著几粒龙眼核大小的猩红丹药,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薛蟠皱著眉头,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出一粒。
他盯著它,眼神复杂。
「给那两人————分著吃半粒————应该————应该就够劲儿了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某种保证。
他咬了咬牙,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对著那粒猩红的丹药,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掐了下去。
坚硬的丹丸在他指甲下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直到掐下大约四分之一粒大小的一块,心头的余悸仍在翻腾。
「不行————还是多了点————」他盯著那点碎屑,喃喃自语,脸上横肉纠结。
想起那贾蓉,他猛地又打了个寒颤。
他再次用指甲对著那点碎屑,又极掐去了一半!
现在,他掌心只剩下米粒大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猩红粉末,混著些许蜡封的碎屑。
看著这丁点「药」,薛蟠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老子从好哥哥那儿弄来的宝贝,自己都舍不得多嘬一口,今儿个————倒便宜你们这两个挨千枪的兔儿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