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大管家躬身:「太师说的是?小的愚钝,只觉此人……忒也钻营了些。」
蔡京嗤地一笑,放下画轴:「钻营?那是下作手段!他王黼,啧……那是把下作二字,生生炼成了登天的云梯!」
「老夫在宦海浮沉数十载,见过的魑魅魍魉车载斗量,可似他这般,能把『贱』字刻进骨缝里,化作媚上欺下的本事,舔痈舐痔而不露半分羞惭,翻脸无情而犹带三分笑意…这般的『独一份』,天下难寻第二遭!」
瞿大管家低声道:「如此不堪,太师何以……」
蔡京声音却愈懒洋洋:「不堪?哈哈哈!你终究是眼皮子浅了!正因他下贱得登峰造极,毫无挂碍,这巍巍朝堂之上,岂能没有他一方宝座?」
「你且看著,凭他那股子没脸没皮的钻营劲儿,凭著能把黑的描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那张巧嘴,凭著那见风使舵、认贼作父的机灵……嘿嘿,说不得哪一日,蹬著老夫肩膀爬上高枝、反手把老夫掀下台的,便是此獠!」
瞿大管家悚然一惊,额头沁汗:太师既洞若观火,何不……早早!」
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蔡京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忽地绽开一个极深、极冷的笑容:「扼杀?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位子上坐几年?这宦海沉浮,看多了也腻烦。」
「留著他这般『妙人』在眼前蹦跶,看他使出浑身解数,看他能把这官场搅和成何等腌臜模样……岂非比看那园子里的猴戏,更有趣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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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刚透出蟹壳青,大官人便在锦被里动了动身子。
几乎是同时,蜷缩在床榻外侧的金钏儿立刻惊醒。浓密如鸦羽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忍不住蹙紧了秀气的远山眉,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才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国公府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容不得她半分懈怠。她忍著那磨人的不适,撑著酸软的腰肢,迅而无声地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她侧身的剪影。
她只穿著一件水红色软绫抹胸,细窄的肩带松松挂在圆润的肩头,半遮半掩著底下的酥胸。
她赤著莹白如玉的纤足,动作虽比平日稍显滞涩,却依旧努力保持著那份刻意的轻盈,不敢出半点声响。
先轻手蹑脚走到外间,从温著的炭炉上提下铜壶,兑好一盆温度恰好的洗脸水,绞了热手巾。这才回到内室,垂侍立床边,低声道:「老爷,水备好了。」
西门大官人嗯了一声,坐起身。金钏儿立刻上前,将温热的巾子双手奉上。
就在金钏儿低头整理大官人腰间最后一丝褶皱时,自己穿戴整齐后,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玳安的声音:「大爹,您起了没?小的们来伺候。」
「进来。」大官人扬声道。
金钏儿闻声,立刻规矩的后退两步,侧身垂侍立在床榻与梳妆台之间的角落阴影里。
大官人一愣,回头一望,果然这国公府的规矩和自己府里不同。
这是贴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时及时上前的侧后方位置,既显示谦卑,又不碍事。
门开了,玳安和来保躬身进来。两人一眼瞥见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面颊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金钏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儿办妥了!」来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续,全齐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著,那边一见著太师爷的纸令,那叫一个痛快!简直跟催命符似的,赶著就给办完了,一点磕绊都没打!」
大官人闻言也是一愣:「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得再耗上一两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帮腔,
「您是没瞧见那帮书吏的嘴脸,见了太师爷的条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啧啧,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著点嘲讽的笑意:「好,办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过早饭即刻启程回清河。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赶紧缝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们俩的。每人给你们也缝上几身合体的官服,穿出去也像个样子。」
玳安和来保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
来保更是激动道:「大爹体恤!小的…小的们自己也攒了些散碎银子,不敢全让大爹破费……」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们主子我还付不起几身官服的银两?起来起来!跟我这些年,这点体面还不该给你们?」
「是是是!大爹说的是!」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这番对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角落阴影里的金钏儿耳边!她原本低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续齐了」、「官身」、「官服」、「缝制」……这些词一个接一个钻进她耳朵里。
五品大官?
金钏儿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这位大官人,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职!
这身份,放在国公府里也需正经行礼的!
而更让她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这两个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看起来卑微恭顺如同寻常豪奴的汉子,玳安和来保…大官人竟然说也要给他们缝制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