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黛玉和贾母的样子似乎都在金钏儿身上合为一体。
王夫人声音冷酷决绝,对门外喝道:「来人!去叫金钏儿她娘来!立刻!马上!把这不知廉耻、教唆主子的下流种子给我领下去!国公府容不得这等腌臜货色!!」
金钏儿哀哭著磕头:「求太太开恩!要打要骂,只管落,只求太太别撵我出去!别撵我出去啊!奴婢离了府,只有死路一条了太太……
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再无声息。
——
清河县绸缎铺里。
徐直捻著颔下几根稀疏的黄须,眼珠子黏在史湘云摊开的那几方素白丝帕上,细细摩挲著帕角那几支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
针脚细密如,配色雅致鲜活,花瓣边缘竟似真能掐出露水来。
他浸淫绸缎行当几十年,眼毒得很,这等绣工,绝非寻常绣娘手笔。
徐直啧啧有声,眼风带钩子似的扫过湘云略显粗糙的手指:「好针线!好鲜亮活计!姑娘这手艺,埋没在闺阁里可惜了。这鸳鸯,啧啧,栩栩如真,跟活著似的,这眼珠还在转动著。」
湘云只一双英气眸子亮得惊人。她大大方方迎著徐直审视的目光,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商贾的精明。
湘云声音脆亮,带著点刻意压低的市井气:「徐老板是识货人。您开个价?」
徐直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一方帕子,这个数,如何?」这价钱,比市面顶好的绣帕还高出近一倍。
湘云心里飞快盘算,面上却只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哦?徐老板果然爽利人。只是……」她故意顿住,手指轻轻点著帕面。
徐直何等油滑,立刻接茬:「姑娘放心!我徐直做生意,童叟无欺!这价,只配得上姑娘这绝活!往后有多少,我收多少!」
他拍著胸脯保证,眼珠子却滴溜溜在湘云脸上身上转,试图从这衣著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姑娘身上,看出更多门道。
寻常人家的女儿,哪有这等气派和手艺?可若是大家小姐,又怎会亲自来卖这蝇头小利的绣帕?
「那便多谢徐老板照拂了。」湘云利落地将帕子推过去,仿佛卸下什么负担。徐直立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袋,推到湘云面前,银角子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银子入手,湘云掂了掂分量,嘴角那丝笑意真实了几分。
徐直觑著她的神色,心头那点疑窦和好奇更盛,忍不住试探,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姑娘这双巧手,只绣帕子,实在是大材小用!不知…不知姑娘可接大活计?比如…比如那孔雀羽捻线织就的『雀金裘』?」
干这行越久,越知道这种绣娘的价值。
他提到「雀金裘」三个字时,声音都带著点颤抖。
若能得一件,放在店里当镇店之宝,或是转手给那些奢靡无度的王孙公子,都是泼天的富贵!
湘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股子侯门千金骨子里的矜傲瞬间压过了刻意扮出的市井气。
她下巴微扬,带著一种睥睨的自信:「雀金裘?有何难!这绣法,放眼整个京城,您去打听打听,除了晴…咳,」
她猛地收住,轻咳一声掩饰,「除了我,谁还能复原那失传的『孔雀金翎针』?便是宫里的尚衣局,也未必有我这手艺!」
徐直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搓著手连连道:「那是那是!姑娘神仙手段!只要您肯做,价钱好说!绝对好说!」
湘云:「既然徐老板识货,那这雀金裘的价格嘛…自然也要配得上它的名头和我的功夫,比市面上的『裘』,怕是要贵上…几倍不止了。」
她伸出几根纤细的手指,在徐直眼前晃了晃。
徐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肝肉疼地抽搐了一下,并非是因为贵,而是便宜的夸张,立刻又堆起更谄媚的笑:
「自然!自然!姑娘的手艺,值这个价!我连手帕都给足了高价,何况是雀金裘这等稀世珍宝?只要东西好,银子不是问题!」
湘云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钱袋,利落起身:「好!徐老板痛快!下次我来交帕子时,你把做雀金裘的上好孔雀金线、底料,还有要的尺寸样式,一并备齐了给我。记著,线料必要顶级的,差一丝,都显不出那金翠辉煌的劲儿!」
「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顶好的料子,一丝儿都不含糊!」徐直拍著胸脯保证,亲自送湘云到门口。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一阵清脆銮铃响,一辆装饰极其奢华考究的朱轮华盖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绸缎庄门前。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车辕上嵌著錾金徽记,虽看不太清,但那气派绝非寻常富户能有。
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垂著流苏,连赶车的车夫都穿著体面的绸缎坎肩。
徐直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等排场,非公侯王府不可!
他正想探头看看是哪家贵人,却见身边的史湘云脸色微变,刚才的精明干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见湘云飞快地将那装著银两的蓝布小袋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甚至来不及跟徐直再多说一句场面话,只匆匆低声道了句「下次再说!」,便像只受惊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向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夫显然认得她,早已放下脚凳。湘云灵活地一掀车帘,纤巧的身影迅消失在厚重的锦帘之后。帘子落下前,徐直似乎瞥见车内一角,铺著厚厚的貂绒坐褥,薰香袅袅。
徐直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那绝尘而去的华丽马车扬起的淡淡烟尘,半晌才喃喃自语,满腹狐疑与不解:
「嘶…怪事!真是怪事!这等天字第一号富贵排场的马车…这姑娘…竟还要靠卖几方手帕、接点绣活来赚这点子散碎银两?这侯门公府里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怕也比这多出十倍百倍吧?何苦来哉?」
他摇著头,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