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角还垛著几口大箱笼,敞著盖儿,里头塞得满满登登,俱是各色时新土仪:
山里头新采的猴头菌子、油光水滑的野鸡、红彤彤的鹿脯干;林下拾掇的榛子、松仁儿;
庄子上新摘的肥桃、脆梨、蜜枣蒸的细巧点心;
更有风干得油浸浸、香喷喷的上好腊鹅、熏兔……样样都是顶顶尖儿的货色,那混杂的香气,一阵阵直往人鼻孔里钻。
月娘指著道:「这些土物,都按老爷吩咐备得齐齐整整两份儿。一份是孝敬太师爷尝个野趣儿;」
「另一份,是专给翟大管家的体己,另外又添了二斤能拉金丝的上等血燕窝!管家跟前,更要加意些个。」
西门庆兀自立在阶上,冷眼瞅著,并不言语,只那下巴颏儿微微扬著。
只见来保虾米似的躬著腰,凑到跟前,压低了嗓子,气儿都喘不匀了:
「回禀大爹,按您老的吩咐,白花花的银子都兑成了黄澄澄、压手沉的金子!足秤!足色!小的拿戥子称了,五百两整,分毫儿不差。」
「其中三百两,是给太师爷的『寿金』,用大红礼匣装了,扎著金红绸带!」
「那二百两,是单孝敬翟大管家的,另用玄色暗纹的匣子盛著,封得严丝合缝,苍蝇也飞不进去!」
西门庆鼻孔里「唔」了一声,下巴颏儿几不可察地一点,算是知晓。
玳安手脚麻利赛过猴儿,正将那赤金打的寿字壶、羊脂玉雕的桃杯,用大红绒布裹了粽子似的,再小心塞进填满丝绵的锦缎匣子里,生怕磕碰一点儿。
月娘合上册子,走到西门庆跟前,声音放得又软又温:
「官人,礼单都清点妥了,与您昨日吩咐的一般无二。各样土仪也备了双份儿,给翟管家那份,特意加了二斤上好的血燕窝。」
大官人点了点头,这才慢悠悠开了口:「来保、玳安,你两个把眼睛给我放亮了!路上押运无论如何也不能损了这礼一分一毫!」
「我随你们走一趟,但到了太师府前,就全交给你们支应了!太师爷的体面,翟管家的脸面,一丝一毫也轻慢不得!懂么?」
「爹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们就是肝脑涂地,也绝不敢误了大事!」来保、玳安齐声应道,腰弯得快贴到地皮上。
大官人这才略一点头:「成了!手脚再麻利些,都给我妥妥当当装上车!」
玳安觑著大官人的脸色,小声儿赔笑问道:「大爹,离太师爷的寿诞正日子,还有大半个月光景呢,咱们……咱们这早早就送去,可使得么?」
大官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洞察世情的哂笑,指点道:
「你这小猢狲,懂什么!此等手眼通天、立在云端里的人物,倘若等到寿宴近了,那四方的达官贵人、封疆大吏,挤破头似的涌来,寿诞那日,怕连府里的石头狮子都得忙得转筋!」
「管家们更是脚不沾地那时候节,莫说大管家,就是二管家、三管家,眼皮子也懒得夹一下咱们这等小门小户的!更别提要让太师爷心里头留下个影儿了!」
「为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等大寿,提前一个月都是暖寿的关节,提前一个月把礼送到,方显咱们的诚心,也才钻得进那门缝儿!好生学著,这里头的道道深著呢!」
玳安听得心头一凛,暗道厉害,忙不迭「诶!诶!」连声应著,把这番钻营的至理死死刻在了心坎上。
来保站在一旁,也默默点头,只觉后背心都沁出层冷汗来。
来保和玳安带著几个精壮家丁,屏著呼吸,将那一个个沉甸甸的锦匣、一卷卷光灿灿的匹料、一箱箱香喷喷的土仪,如同捧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抬出府门,装上门外早已备好、覆著厚厚毛毡的太平车。
已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官道上却热闹非凡,尽是各色车马,驮著山也似的箱笼,碾著新压下的积雪,吱吱嘎嘎,都朝著那花花世界东京城涌去。
来保与玳安,裹著厚皮袄,带著一干冻得缩手缩脚的家丁小厮,押著那几辆沉得车轴呻吟的太平车,在冰天雪地里一路逶迤,车轮碾著冻土,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好容易才挨到了蔡太师府那朱漆锃亮的兽头大门前。
只一抬眼,两人便觉心口一窒!
但见那门楼高得戳破了天,门前石狮子张牙舞爪,活像要吃人。
门内几道影壁,深不见底,只听得里头隐隐飘出丝竹管弦、娇声笑语,恍如云端仙乐。
相府这份泼天的富贵气象,直把西门府平日里那点排场,衬得像破落户的寒窑!
来保与玳安偷偷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存了十二分的小心,慌忙把皮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只觉得这皇城根下的北风,刀子似的,比清河县里更剐肉透骨!
挨到那朱漆兽头大门下。
来保抬眼一望,心「咯噔」一下,登时凉了半截——门前戳著的几个青衣门丁,全是生面孔!
一个个挺胸迭肚,面孔板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疙瘩,眼神扫过他们这外省来的车马,就像扫过街边碍事的臭狗屎!
上回那几个已然喂熟了、收了沉甸甸银子的熟门子,竟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了!
玳安也瞧出苗头不对,凑到来保耳边,声音都劈了叉,带著哭腔:「保叔!坏菜了!人换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来保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后脊梁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面上却还得强撑著。
他跳下车辕,堆起比哭还难看的十二分谄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对著为那个门丁,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辛苦几位尊管老爷!小的们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府上,千里迢迢,特备了些礼仪,孝敬太师老爷他老人家寿诞,并府上各位管事老爷们赏玩。」
「求尊管老爷开开金口,替小的们通禀一声,小的们感激不尽,定有孝敬!」话里话外,已经把「银子」二字挂在了舌尖上。
那门丁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嗤」地喷出一股白茫茫的冷气,活像拉磨的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