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哪里容得下寡妇有半分腾挪闪转的空隙!
眼前这李员外,虽非良配,好歹是块能暂时遮风避雨的招牌,能堵住那帮泼皮和族亲的嘴……
至于那点可怜的私房体己,便是她在这看似锦绣实则冰冷的「归宿」里,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口活气儿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又带著几分认命般惨然的笑意。
前路黑茫茫一片,是福是祸,是刀山是火坑,也只能闭著眼,摸著这冰冷扎手的石头,一步步往河里趟了。
横竖……总比立时三刻就淹死在这烂泥塘里,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只是心底那点子不甘的火星儿,终究未曾死透,幽幽地、执拗地,在冷灶灰里埋著,不知何时便要蹿起来!
老天爷!你睁开眼瞧瞧!
为何我偏生在这吃人的世道!
一个寡妇家,只想挺直了腰杆子,自家挣口干净饭吃,怎地就比登天还难?
她猛地将那条顶天的玉腿狠狠摔回水中,「哗啦」激起老大水花,水波急遽荡开,映在桶壁上的烛影也跟著乱颤,碎成一团。
她索性将另一条玉柱也抬了起来,并排架在桶沿上。两条腿儿,一般长短,一般粗细,一般的光滑腴润,烛光下并在一处,真如一对无瑕的白玉笋,白花花、肉光光,晃得人心慌。
她这般看著,心头那股憋闷与不甘,化作更深的刺疼。
她恨恨地,带著几分自暴自弃,葱管似的指甲便深深掐进那丰腴白腻、曲线正勾人的大腿肉里,登时掐出一道艳生生、刺目的红痕子来。
这边孟玉楼自哀自怜,水汽氤氲。
且说王招宣府暖阁深处
西门大官人四仰八叉斜倚在填漆螺钿拔步床上,怀里搂著只穿了件大红鸳鸯抹胸的林太太。
那抹胸薄如蝉翼,半遮半掩间,脂香暗度。
林太太扭了扭水蛇似的腰肢,媚眼如丝地斜睨他一眼,葱管似的玉指滑到大官人精壮的胸膛上,指甲尖儿若有若无地搔刮著:
「冤家。我一个未亡人,守著这空落落、冰窖似的府邸,哪里就吞得下这一千两雪花银?你且留五百两与我,应付府里的开支便是了。」
「我知你外头场面大,你应酬多,使钱的地方海了去了,你身上担子重,比我更需要它。」她这话说得体贴,脑袋往大官人怀里又钻了钻。
西门庆见她这般知情识趣,低头便在那白皙的颈子上狠狠嘬了一口,登时烙下个红印子,笑道:
「正是年底各处要花钱的时候!多的你放好便是,那林御史家的千金倘若过来走动,没些体面花销如何使得?」
「赶明儿我再与你寻个上得台面的大厨,买几个水葱儿似的伶俐丫头搁在府里,这招宣府的气派,不就立起来了?」
他这一啄,又这般体贴,林太太身子软得似一滩春水,身子顿时酥了半边。
正自情浓,忽又想起一桩心事。她扭动著丰腴的身子,在西门庆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带著几分忧虑道:
「冤家…你待奴家娘俩这般好,可奴家这心里头总像悬著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三官儿眼瞅著也到了开枝散叶的年纪,他那婚事,还有那前程,总该定个章程了吧?我这当娘的,心都要操碎了!」
大官人闻言笑道道:「急甚么?三官儿如今才多大?正是该历练历练的时候。他那前程,我心里有数。至于媳妇儿嘛……」
大官人低头在她雪白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脂粉香气,
「……总要找个门当户对,配得上这你这三品门楣的,急不得,再等等,自有好机缘送上门!。」
林太太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更大的疑惑。
她抬起水汪汪的媚眼,带著几分惊奇和探究看向西门大官人:「说起三官儿……冤家,我真是奇了怪了!你……你到底使了什么神仙手段?这孩子,从前是油盐不进,我说十句他顶九句半!」
「整日价不是泡在勾栏瓦舍,就是呼朋引伴斗鸡走狗,书也不读,武也不练,我愁得头都要白了!可自打去了你府上照应了几回,这孩子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越说越惊奇,身子都微微直起些,抹胸包裹的丰盈也跟著轻轻颤动:「如今虽说正经书还是读不进多少,可那烟花之地都不去了!每日竟肯去校场骑马操棍棒练拳脚,虽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总归是知道上进了!更难得的是……」
林太太眼圈微微一红,带著点欣慰的哽咽,「……他竟也知道心疼我这个娘了!前儿还给我捶了捶肩膀,说娘辛苦。」
大官人哈哈一笑,那只作怪的大手从她腰腹间抽出来,捏了捏她丰腴的下巴:「常言道:棒头出孝子,娇养忤逆儿!这有何难?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如一个字——打!往死里打!」
「打?」林太太愕然,有些不敢相信,「可……可我也打过骂过,全不管用啊?」
西门庆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灼热的气息喷在林太太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暧昧和狠厉:
「你那打,是当娘的打,手软心慈,雷声大雨点小。我那家法可不一样,沾著盐水的鞭子往死里抽,这清河县哪个妓院暗巷肯接待他,便是去哪我都知道,抽到他皮开肉绽,魂飞魄散!看他还敢不夹紧尾巴做个人?怎么能不乖巧?」
说完搂著的胳膊一紧:「怎么?心疼我管教你儿子了?」
「哎哟!冤家,奴整个人都是你的,别说你是他义父合该管教他,你便是打我骂我拿鞭子抽我,我都无二话!」林太太嘤咛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彻底软倒在西门庆怀里,丰腴的身子软绵绵的,媚眼如丝地睨著他,粉拳无力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奴家只当在爹爹在疼奴家!冤家!你这狠心的贼!奴便是死在你怀里,奴都无怨无悔,我们娘儿俩……怕不是……怕不是迟早都要死在你手里!真真是个活阎王!」
大官人哈哈一笑:「我怎么舍得」
林太太伏在他怀里,忽地抬起水汪汪的杏眼,带著几分幽怨问道:「爹爹,你说句真心话……我比不得你府上那群娇滴滴的姐儿们吧?我这般年纪,颜色也衰了,不过是个半老徐娘罢了……」
「小淫妇找打!」大官人啪的一巴掌打在她丰臀上:
「她们不过是些青涩果子,嚼在嘴里没甚滋味!哪及得你?你是那熟透了的水蜜桃儿,掐一把甜汁儿能顺著指缝流!这身皮肉,这身段儿,这风流体态,这知情识趣的手段!」
「老?你正是那开得最盛、最勾人的牡丹花!她们年轻,懂甚么风月?不过是仗著几分颜色罢了!你瞧瞧你这身子……」
这一番话,句句搔在林太太心尖儿最痒处。她听得浑身热,心花怒放,那点自怜自艾早飞到九霄云外。
「呜嗷」一声贴揉著上去:「冤家!你这张嘴,真是抹了蜜又淬了毒!哄得奴家这心肝跟著你颤!快……快再多骂几句!奴家……奴家便是听上一辈子,也听不腻冤家的甜言蜜语!」
倏忽几日,孟玉楼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