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道:「你想看还不简单,随便看!只是,「这东西老爷我有大用,关系著日后西门府上的前程。」
「沾不得半点你手上的汗气儿、嘴里的唾沫星子!连喘气儿都得离它三尺远!只许远远地搁在案头供著瞧,临摹万万不能!若是不小心溅上一星半点的墨点子,那便耽误事了。」
香菱一听这话,那原本热切的小身子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雀儿,连带著鬓边那朵刚掐的小花都颤了几颤。
她慌得把小脑袋摇得如同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声音又急又怯,带著几分真切的哭腔儿,连声道:「不看了!不看了!老爷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存那非分之想了!奴婢该死!」
西门庆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惧色弄了个愣怔:「咦?方才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地砖磕出个窟窿来央求,怎地老爷才说了一句,就吓得魂儿都没了,变卦变得比六月天还快?」
香菱闻言,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著西门庆:「老爷!您是何等样大方的主子?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当心上人一般,赏时新果子、赏鲜亮衣裳头面,便是我们偶尔毛手毛脚犯了小错儿,您也从不依著气打骂,总是宽宏大量!」
「便真是打著灯笼,满天下的寻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寻不出第二个像老爷您这般菩萨心肠、怜香惜玉、顶天立地的好主子了!「
她说著,小手还不忘轻轻扯了扯西门庆的袍袖。
「老爷您方才说这字帖儿留著有大用场,那必定是天大的、了不得的紧要事!奴婢再是个没眼力见儿、不知轻重的糊涂东西,也不敢耽误老爷您一星半点的大事呀!便是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这番话,说得是又甜又糯,又卑微又识趣,字字句句都搔在西门庆的痒处。
大官人听了哈哈』一声敝笑,大手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那还跪在地上、娇怯怯的香菱一把扽了起来,搂进了自己那的怀里。
香菱那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一入怀,西门庆的手便不老实地在她腰肢、臀上又掐又揉,像揉捏一块上好的面团,嘴里还喷著酒气调笑:
「哎哟,我的小香肉儿,倒是个会疼人的小妖精!这小嘴儿甜的,抹了蜜似的!老爷没白疼你!」
香菱被他揉捏得浑身软,脸上飞红,却不敢躲闪,只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西门庆享受著怀中的温香软玉,得意地在她耳边喷著热气:「放心!老爷疼你!写这字帖的,米文章,不日就要来府上学素描!到时候,让他给你留些临摹的帖子。「
香菱一听这话,恰似得了活命丹、甘露水,一颗心儿「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儿,欢喜得浑身没了骨头。
只见她扭股糖儿似的,在那西门庆怀里揉来蹭去,把个水葱般的小身子尽数贴了上去,口中娇滴滴、颤巍巍地谢道:「谢老爷天恩!老爷待奴——待奴这般恩深似海,奴——奴欢喜得魂儿都要飞了!「
西门庆被她蹭得心痒难耐,也斜著眼,捏了把她嫩腮,调笑道:「小油嘴儿,光说谢字有甚趣儿?你金莲姐姐谢老爷时,那声口儿才叫受用。你何不也学她一学?」
香菱闻言,先是一怔,抬起湿漉漉的眼儿偷觑潘金莲。
正撞见金莲得了夸奖,翘著嘴角儿,一双勾魂眼儿马上就斜斜飞向李桂姐,那眼风里满是得意与挑衅。
桂姐儿气得粉面含嗔,狠狠剜了金莲一眼,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香菱她小脑袋一低,复又埋进西门庆怀里,口中腻声唤道:「好爹爹—亲达达—
达达待香菱肉儿——·这般疼惜,香菱—香菱恨不得把心子都掏出来给达达摸摸腾腾——」」
那声气儿又娇又媚,带著点初学的生涩,偏又透出十分的撩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门庆被她这一声「亲达达」叫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他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得火气。
只是眼下,他那心思倒有大半还系在那字帖上。强压了压心头火,他朝旁边侍立的月娘努了努嘴,吩咐道:「行了!月娘,把这宝贝好生收起!仔细锁进我那口紫檀大柜里去!」
那吴月娘在一旁冷眼瞧著,眼见自家老爷搂著香菱,那声「亲达达」更是听得她心头一紧,耳根子烫。她深知老爷此刻兴致勃,又灌了几盅黄汤下肚,保不齐下一刻就要拉著她。
想到此处,月娘那端庄的脸蛋臊得如同火烧云一般。巴不得立时躲开,她如蒙大赦,赶紧脆生生应道:「是,老爷!妾身这就去,保管收得妥妥帖帖!」
她手脚麻利得像阵风,捧起那卷蜀素帖,如同捧著块烧红的炭火,小心翼翼折好,塞回那嵌著螺钿的紫檀匣子里,「咔哒」一声扣紧锁扣。紧紧抱在胸前,嘴里还忙不迭地絮叨著:
「官放!奴这就去锁好!仔细户要紧!仔细贼惦记!」
话音未落,人已像避猫鼠儿似的,掀起帘子,「哧溜」一声就钻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儿,在暖烘烘的屋里打了个旋儿,和剩下三个可人的体味儿融在一起。
却说次日清晨,朔风打著唿哨儿掠过屋脊,日影儿才怯生生地爬上。
西门大官人早已裹著一件簇新的玄色貂鼠出锋皮袄,端端正正坐在前厅正中的一张紫檀交椅上。
厅内虽静悄悄,却暖意融融,唯闻那博山炉里沉檀香细细地吐著烟,更兼地下烧著地龙,烘得那青砖地面都温温的,一股子暖烘烘的地气儿混著檀香,氤氲满室。
月娘穿著一身厚实的藕荷色潞绸袄儿,镶著银鼠风毛领,下系著素白绫绵裙,挨著官人下一张铺了狼皮褥子的小机坐了。
潘金莲、李桂姐、香菱三个可人,只雁翅般分作两列,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在大官人并月娘的身后。
大官人呷了一口滚热的六安茶,喉间「咕噜」一声响,暖茶下肚,更觉通泰。便唤小厮玳安:「去,把来保唤来见我!」
玳安应了一声「是」,裹紧身上的棉袄,一溜烟儿掀帘子去了。
不多时,便听得外间脚步急促,夹著跺脚呵手之声,那来保跟著玳安,弓著腰,缩著脖子,急急地趋入暖意袭人的厅来。
进得厅门,一股热浪扑面,抬眼偷觑,见大官人裹著貂裘,面沉似水;月娘围著风毛,亦是一脸肃然;身后三位娘子更是屏息凝神,立在暖地里,那肃杀又暖腻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素日在大官人跟前走动,也颇有些体面,何曾见过这般正襟危坐、鸦雀无声、又暖得人心头燥的场面?
心知必有泼天要紧的勾当,一颗心早「扑通扑通」擂鼓般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