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西门官人走入醉春楼。
醉春楼的暖阁里,暖香依旧腻得化不开,胡乐靡靡,勾魂摄魄。
只是今日这销金窟里,平添了几分血气应伯爵、谢希大、吴典恩这几个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虽强撑著换了新绸衫,却个个顶著一身「彩头」,活像是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败兵。
应伯爵额角裹著条洇血的脏布,一条膀子用白布吊在胸前;
谢希大脸上青紫淤肿未消,一只眼眯缝著,走路一腐一拐;
吴典恩更是不堪,嘴角豁著个血口子。
西门大官人大刺刺的坐在主位的椅上,眼风如刮过这群结义帮闲,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成了金刚不坏之身?顶著这身「富贵相』,还敢往这风流阵里钻?就不怕索性把吃饭的家伙也留在这儿?」
应伯爵闻言也顾不得膀子钻心地疼,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哎哟喂!我的亲亲好哥哥!您老明鉴啊!」
他那只没吊著的手,指向主位旁那张空著的紫檀椅,「这不—花老四破天荒要请兄弟们来这醉春楼开开洋荤,见识见识这胡姬娘子的浪劲儿!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下一顿?花老四自己也未必轮得上!」
谢希大、吴典恩几个连忙捂著肿脸、扶著伤腰,七嘴八舌地嚎丧般应和。
西门大官人鼻腔里冷冷一哼,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帮闲泼皮最是识相,知道大官人有要紧话,立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噤了声,忍著痛,把脑袋拼命往前凑。
「打你们的那伙杂碎——」西庆顿了顿:「不过是条新蹿进清河地界的野狗。」
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背后扯著哪路神仙的线头,还没揪干净,更不知供的是哪座庙里的泥胎菩萨。「
大官人目光缓缓碾过众人惊惧的脸:「都给爷夹紧尾巴,把伤养好。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装聋作哑,只当被野狗咬了几口。「
他嘴角猛地向上一扯:「放心,自有爷亲自带你们,十倍、百倍地讨回来的一天!就在不远!」
「哎哟谢大哥帮我等报仇!」应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
「谢哥替的们伸冤!」「哥恩情天!」群感恩戴德,纷纷挣扎著起身作揖打躬,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杯盘叮当。
恰在此时,暖阁门口挂著的珍珠帘子「哗啦」一声巨响,被猛地掀开。
花子虚满面油光红光,浑身酒气冲天,左臂死死搂著一个金碧眼、薄纱下酥胸半露的胡姬,右臂又箍著一个,身后还跟著三四个同样妖娆的胡女。
他脚步踉跄,舌头都大了,兀自高喊:「来——来!见者有份!哥哥我——人人有份!哈哈哈!」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黏了过去。
应伯爵拖著那条腐腿,第一个就踉跄著扑迎上去,嗓门扯得震天响:「哎呦喂!我的花四爷!您老可真是—财神爷转世投胎啊!瞧瞧!瞧瞧这通身的贵气!快请上座!正位给您老留著呢!」
谢希大也连忙瘤著凑上前,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胡姬身上:「四哥好手段!这醉春楼的胡姬头牌,都成了四哥您囊中之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花子虚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著,听著这排山倒海的奉承马屁,尤其是瞅见原本像哈巴狗一样围著西门庆打转的应伯爵等人,此刻全都眼巴巴、涎著脸围著自己献媚,那份得意劲儿,简直要从天灵盖里喷出来。
他乜斜著眼,瞥了瞥依旧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只把玩著酒杯的西门庆,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扬眉吐气,仿佛整个清河县都已踩在了脚下。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花子虚志得意满,放声狂笑,搂著胡姬一屁股重重砸回主位,震得桌上杯盏乱跳。他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混著酒气喷溅:
「都他娘的戳著当门神呐?坐!都给老子坐下!喝!今日——谁他娘的不喝到钻桌子底下去,谁——就是瞧不起我花四爷这点家当!美人儿!倒酒!满上!给各位爷——都他娘的满上!」
西门大官人端起面前那只薄胎影青瓷酒杯,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著冰凉的杯沿。
京城。
且说杨志因为团练劫大官人商队而受牵连,剥了职。
如今杨志紧蹑著高府管家脚跟,那脚步儿放得比猫儿还轻,踏在书房外廊下那厚绒毯上,真个是点尘不惊,声息全无。
手里捧定一个褪了色的旧仕价,盖儿下头压著张红纸礼单。
书房门扇儿悄没声地滑开,一股子暖烘烘、沉甸甸的异香,裹著浓墨味儿并些不知名的名贵香料气,劈面就撞伶进来。
但见里头陈设端的奢靡:金猊兽口里吐出缕缕香烟,氤氲缭绕;一张紫檀大案,堆著卷宗并些精巧玩器,珠光宝气:
壁上悬著几轴名人字画,俱是古意盎然。
高俅高太尉不曾穿著官服,只松松套著一件暗紫色团花仕缎的便袍,斜斜倚在一张铺著雪白Ⅰ斓虎皮的太师椅内。
一只手里,正闲闲地把玩著一块羊脂玉,那玉色温润,腻得如同妇人肌肤。
管家虾著腰,趋步上前,压著嗓子禀道:「老爷,杨志带到。」说罢,便垂手屏息,退到那金猊炉影儿里站定。
杨志暗暗吸一口浊气,把那点残存的伶门傲骨,在肚肠里折了又折,碾了又碾。
双手伶那仕价与礼单高高捧起,腰脊弯得几乎要折断了,喉咙里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打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