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祁瑾玉回到寝宫——紫宸宫后殿的暖阁。
方才在朝堂上积聚的怒意与疲惫,在踏入此间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如冰雪消融。
他换了副温和神色,仿佛无事生般,与苏子欲一同用膳,闲话家常。
苏子欲早已在他控制皇宫后,便第一批搬了进来。
祁瑾玉将打理后宫庶务之权也交给了他——先帝奢靡,后宫妃嫔众多,祁瑾玉登基后,放归了一批年轻无子的宫人,余下太妃、太嫔等移居西苑偏宫颐养。
这些人的用度安排、宫人调度、日常开销,琐碎繁杂,并不比管理商铺轻松。苏子欲用心打理,倒也将偌大后宫整治得井井有条。
前朝言官撞柱死谏的消息,早已传入后宫。苏子欲不想扰了祈瑾玉吃饭的兴致,席间却只字不提。
直到饭后漱了口,两人移至暖榻饮茶,他才握住祁瑾玉的手,轻声开口:“阿玉,前朝的事…我都听说了。”
祁瑾玉反手握紧他,抬眼看他,眼神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委屈:“子欲,连你也要劝我放弃吗?”
看着这人卸下帝王威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可怜模样,苏子欲所有准备好的规劝言语,瞬间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知道,祁瑾玉做这一切,承受巨大压力,皆是为了给他一个最郑重的名分与承诺。
他倾身,轻轻拥住祁瑾玉,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要劝你。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这么辛苦,被那么多人指着骂。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那些虚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祁瑾玉心中一痛,更紧地回搂住他,下巴轻蹭着他的顶:“为了你,再辛苦我也甘之如饴。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外祖父本就对我不甚满意,若我因畏惧朝臣非议,便将你藏于深宫,无名无分,岂不更让他觉得你所托非人,寒了你的心?我要的,是堂堂正正,与你并肩立于天下人前。”
苏子欲知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只紧紧抱着他。
又温存片刻,祁瑾玉借口尚有政务处理,起身离开暖阁。
一出殿门,他脸上温柔神色瞬间收敛,恢复成那个威严深沉的帝王。
他并未直接去往御书房,而是对侍立在侧的心腹太监总管低声道:“去查查,这几日,是谁在皇后耳边嚼了舌根。”
太监总管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跟随祁瑾玉多年,深知陛下对这位“准皇后”的珍视与维护,容不得半点旁人在中间多嘴生事。
很快,紫宸宫偏殿侍候的宫人中,一个其貌不扬、负责外间洒扫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子欲忙于处理后宫账目,安排年节用度,并未立刻察觉殿内少了个人——毕竟殿中伺候的宫人不少,他也不可能个个熟记。
加之祁瑾玉将后宫管理权交给他后,他更多心思放在理顺庶务、节省开支上,只觉这几日殿内气氛似乎比往日更肃静了些,也未深想。
他不知道的是,祁瑾玉在前朝顶着滔天压力,为他铺就通往凤座的路;同时,也在后宫为他悄然扫清任何可能影响他心绪的“杂音”。
他要给他的子欲,一个尽可能清净安稳的港湾,哪怕外面风雨如晦。
——
前朝因立后之事闹得沸反盈天,祁瑾玉却铁了心,丝毫不为所动。
每日朝会,照例有大臣痛哭流涕、以死相谏,祁瑾玉或是冷眼旁观,或是直接让侍卫将过于激动的大臣“请”出殿外“醒醒神”。
他手段强硬,态度坚决,渐渐压得那些反对声浪敢怒不敢言,至少不敢再当廷以死相逼。
但暗地里的暗流从未停歇。
几家门第清贵的世家暗中串联,不断有饱含“忠义”、引经据典的劝谏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民间也渐渐起了流言蜚语,说新帝“德行有亏”、“宠幸男色”、“祸乱宫闱”,虽未成气候,却也隐隐动摇着新帝的威信。
祁瑾玉对此心知肚明,却一概留中不,只加紧了对京畿及各地军权的掌控,并让秦无咎暗中留意那些跳得最欢的官员及其背后势力。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时机——或者说,一个足以震慑所有反对者的由头。
这日,苏子欲正在偏殿核算内务府送来的年节采买账目。
祁瑾玉虽未正式册封,但阖宫上下早已心照不宣地以“主子”或“公子”尊称他,内务府大小事务也需他过目点头。
他看账仔细,很快现几处采买价格虚高、以次充好的猫腻,正提笔批注,命人核查。
柳叶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公子,老太爷到京了,递了牌子,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
苏子欲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外祖父来了?
定是为了立后风波!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欣喜,更有忐忑。
外祖父当初在北疆虽态度软化,但那是默许他与祁瑾玉相守,如今要将他推上皇后之位,直面天下非议,老人家恐怕…
“快请!”苏子欲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不,我亲自去迎。”
他刚走出偏殿,迎面便见祁瑾玉快步而来,显然也得了消息。
“我与你同去。”祁瑾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两人携手来到宫门处,只见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停在侧门,沈老爷子身着深青色常服,披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正背着手打量巍峨的宫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苏子欲脸上,细细端详片刻,见他气色尚好,眼中担忧稍减,随即又看向祁瑾玉,眼神复杂。
“草民沈秉渊,拜见陛下。”老爷子作势要行礼。
祁瑾玉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外祖父不必多礼。天寒地冻,快请入内暖阁说话。”
一声“外祖父”,叫得自然又亲近,让老爷子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