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八章
“这有什么可笑的?”她的神色似乎莫名地有些恼,松开攀在他身侧的手,没好气道“你知不知道,那盘枣泥糕,除了差点儿落入我额娘口中之外,其实不也算险些掉进你嘴里?若没有澜翠和鸳姐杵在一旁,你猜猜那一桌子晚膳头一口会给谁咽下去?”
“噢,是奴才啊,不过奴才倒是心甘情愿给嬿婉试毒。”他只当作她不是真正的怄气,又怕她压着心事去胡思乱想,便顺势挤眉弄眼地调侃了一句,并在内心默默企盼着她能笑闹着抽打自己,或是干脆厉声“辱骂”自己不该以奴才之身对她唤得亲昵。
但事实上,她只是缄默不语地盯了他一小会儿,旋即眼眶就开始泛红,嘴角也迅疾地耷拉下去,泪水始料不及地夺眶而出,一颗颗滴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她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既不掩面,也不牵他的袖口拭泪。历经两世,她这般无助的孩子气的哭法他也是极其少见的,一时间他只觉自己的心像被几从横斜的荆棘密密匝匝地刺得支离破碎,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搂住她,一壁抚触她的脊背一壁胡言乱语地又是自责又是安抚“我定是失心疯了,才会不合时宜地对嬿婉胡吣,这是不过脑的话,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提了,求嬿婉原谅我一回吧。”
自己分明就确知嬿婉的情意,还非要下意识地逞口舌之快,他后悔得恨不得痛殴自己,又怕自己与她的动静过大引来不相干的人,不由得紧张恐惧到了极点。
“没什么,我想着额娘差一步就要出事很后怕罢了,”心神回笼,嬿婉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将面孔一抹,深呼吸着低声道“没时间了,不开玩笑了哈。”
不过,也正是方才的泄,令她的情绪稍微好转了一些。她怔怔地想着,进忠于她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心思,所谓的玩笑话一次次在细枝末节处证明了半分都不是虚伪。她最怕的,自然也正是他的言出必行。
“现在七名宫女都在慎刑司了吧?没什么异样吧?你有空就尽量盯一盯,要是得了什么线索就尽快过来与我探讨。当然,要是皇阿玛先一步查下去,你就勿再心急汇报了,咱们要的是求稳。”她贴到进忠耳边对他轻语。
“是的,目前既无异样也无头绪,我问了喜禄,他的意思是宫女只是害怕,并不见得有心虚者,但我也不太有把握他的眼光准不准。明日下了值我就去一趟慎刑司,一夜加一日,至少该有点眉目了。”其实他实际想的是若皇上要摆驾去嫔妃宫里,但不带上他,他就伺机直接往慎刑司跑。
“行,往后我也不随意喂你东西了,真喂你,你也掂量一下能不能吃再张口,别什么都稀里糊涂吞下去。”嬿婉悠悠抬眸朝他一睨,眼中又有了些他既熟悉也喜爱至极的娇纵。
“是是是,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觉着是时候了,而且她也不像还藏着什么心事欲与自己商讨,就试探着问起。
“我再不放你,你得吓死了,”她伸手向着宫道一指,又快地补了两句“我真觉得我有投喂你的怪癖,脑中有个声音老提醒我没让你吃得安心,我就有点儿愧疚,然后开始反复不断地喂你作为补偿。我是说认真的,你往后别再丢了警惕照单全收了。”
“我…臣谨遵嬿婉教诲,臣告退。”他俯帖耳对她躬身长揖,继而盈着一抹微笑打算离去。
“等等,”她的玉指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紧接着便倾身而靠,在他的颊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又松手故作不屑道“好了,滚吧。”
“奴才这就滚。”他弯腰缩头缩脑地疾步走了一小段路,当真有几分滚的姿态。
背后的那道视线约是会待到自己的身影彻底堙没于黑夜才会悄然散去,他心知肚明,但也知自己根本无力劝她在寒风中少捱片刻。
她的潜意识真的为自己拒绝的那一食盒东西纠结了好久,久得都来到了下辈子还是过不去,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回到他坦琢磨来琢磨去,最终琢磨出那食盒里的饭菜虽然有毒,但嬿婉确实也备得丰盛,是有心想让自己做个笑着走的饱死鬼的。
但如今再感到幸福,也抵消不了对夹竹桃粉一事的焦虑,甚至想使阴损招都不知该往何处使才算对症下药,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只恨不能一眨眼就已至明日。
嬿婉一回宫未有多久,就随口唤春婵过来替自己捏肩,并压低声音吩咐她去替自己搜鸳姐的下房。
春婵当即应下,嬿婉假模假样让春婵捏了一会儿,忽而烦躁地推开她提高嗓音道“本宫的衣裳是不是既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熨烫?春婵,你去后院收那几件贴身的小衣,记得都摸一遍,只许收全干的,不许把边角湿漉漉的也全搂回来。还有,你把鸳姐唤过来,本宫要教她如何按本宫的要求熨烫和折叠袍褂。”
“是,奴婢立马就去。”春婵应声往一旁去招呼鸳姐,正巧澜翠经过,嬿婉面不改色心不跳,但也没敢做任何解释。
整座永寿宫里每个人都看起来心怀鬼胎的氛围压得澜翠越来越喘不过气,她想出门走一走,可又被刚对鸳姐吩咐完的春婵以眼神制止了。
“主子好像在习字,你去房里问一问她需不需要研墨,若暂不需要的话…公主心情很糟,你去陪她说说话吧。”春婵掐着自己的手心,尽力恳切地对澜翠说。
春婵并不太善于撒谎,而且额娘似乎也不在习字,嬿婉慌忙伸手,本想笑着唤来澜翠,可转念想到这分秒间的变脸未免太过诡异,遂只能平和地说道“澜翠,你去取棋盘,和本宫下几盘五连子吧。”
澜翠僵硬着脚步走过来,依言与她一言不地下棋。澜翠自然心不在焉,她也好不了多少,加上还得时不时指点鸳姐两句,那更是十足地分心,两人的黑白子儿几乎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整个棋盘都分不出胜负。
春婵沉着冷静地在鸳姐房里翻找,找完一处就恢复原样一处,一刻钟过去,这方寸之地都给她搜遍了,也没查出任何异样。
也是无法了,春婵摇出去,见澜翠仍被公主唤在身边不得“解脱”,而鸳姐则立在一旁,在公主的视线范围内熨烫着几件衣褂。
“奴婢翻遍了整间屋子,只差掘地三尺了,还真就一无所获。”夜间,嬿婉一将春婵拉进自己的卧房,春婵就急切地开口道。
“罢了,我也只是疑心而已,万一不是呢。”嬿婉思忖了片刻,勉强地笑了笑。
“那进忠公公有提出什么见解么?”春婵不假思索地问。
“啊,你猜到我见过他了…”她面容一滞,喃喃地嘀咕道。
“公主您说要散心临出门前面色白得像纸一样,回来时就好了许多,也有了笑颜,不是进忠公公的功劳还能是谁?真的,奴婢都看在眼里,除了他谁也不能让您…”
“够了够了,不说他了,”嬿婉连声打断,如实道“他也寻不出因由,见解是…让我往后命鸳姐试菜,正好我也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