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七章
澜翠与前些日子相比判若两人,面颊红润神采奕奕,湿淋淋的手上还握着一个洗衣槌。
但她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精神就急转直下地不好了。先是讪然一笑叫了声“进忠公公”,接着便不仅笑不出,看着甚至连话都不想说了。
所以自己还真是澜翠心目中的夜叉星,他尴尬地扯出一点笑意,主动对她说“澜翠,一会儿我带你去内务府记个名,以后你就在永寿宫当差了。”
“好,”澜翠局促地望了望他和伊姑姑,迟疑着说“但是这儿的活计…能不能再安排个宫女顶上我的位子?”
“姑姑这里没事,至多等到下回小选秀女,内务府一定会分派新的人手来。进忠公公看样子应该急着去办这桩差事的,要不你先回去收拾衣物吧?”伊姑姑看穿了她的顾虑,连忙开口道。
“哎,突然把手上的事撂下,我到底有点过意不去…那我先回屋收拾了。”澜翠挠了挠头,但也没多说什么,微微垂着脑袋避开他的目光出了门。
这副样子,显然就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得不作出的妥协。除了先前屡禁不止屡教不改的对他扯犊子外,他虽然对澜翠本身没多大意见,但是见状心下还是有些不快的。
“澜翠刚来四执库的那两天有点内向,后来与大伙儿熟络了就是个很开朗的姑娘了。她方才说那话其实多半也不是真心不想跟你走,只是她刚来这儿不久,好不容易与众人都相熟了,骤然又要换个地方当差,重感情的孩子总会有点不舍吧,这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四执库忙碌,她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一开始尽可能让她多休养少劳作,她都没听我的话,一个不留神就跑出屋帮着洗衣裳了。”伊姑姑见得他若隐若现的愁容,耐心地把自己心中所想对他讲了出来。
“的确…可能我方才语气急了,所以她越胆怯了吧。”有些话是不能多说的,他张口结舌愣了片刻后微笑着搪塞道。
“倒也不太像语气的关系,是你不怒而威嘛,毕竟是御前的人,那气势…啧啧。”伊姑姑打趣着说。
“姑姑您真是说笑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转念一想,自己要是真不怒而威,何至于和澜翠来来回回地掰扯不清,甚至接连被她戏耍,分明是“怒也不威”或“越怒越不威”。
“其实你和永寿宫应该关系匪浅吧?”伊姑姑将门掩紧,又走回来正经地问他。
他心下一惊,正要寻幌子蒙混过去,伊姑姑就再度开口“别误会,姑姑是根据你方才的答话推估的,你提及魏佳常在时相当笃定,不太像是临时去探查来的消息。”
“是,的确有些关系,我挺同情魏佳常在的遭遇的,就与她多攀谈了几回。”那也只能把缘由都甩给慈文了,他稳着心神装作一五一十地说出。
“姑姑看不出澜翠与你究竟是不是好友,但想来你把澜翠送去你熟悉的宫室,必然也不是出于整治她的目的吧。”伊姑姑此言还是基本合理的,他默默地颔。
“其实要让她敞开心扉不难,只要以真诚对待她,让她渐渐感知到对方对她的善意,她就会像暖阳一般散和煦的光芒了。若你能在魏佳常在跟前说得上话,那就尽量暗示一下澜翠的性子吧。姑姑觉得你是好孩子,澜翠也是,永寿宫如何姑姑不清楚,但既然是你心下看重的主子,那大抵也是与你们相类似的人,姑姑还真不想看到你们之间互相因误会而不能拧成一股绳。身处深宫常常身不由己,但多一些性子相投的友人总是多条抱团取暖的路子。”
他开始愣怔了,嘴角牵出不太自然的微笑,急着先连声应下伊姑姑。
“姑姑也觉着自己管得确实多了点,你觉得不对也无碍,别太介意姑姑啰嗦就是了。澜翠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快带她去内务府应卯,早些安顿进永寿宫,她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伊姑姑说着,走去开门一瞧,见得澜翠正与这里的好几个熟络的宫女依依不舍地道别。
伊姑姑的话仍旧是他根本无从接口的,不过他也看见了澜翠的举动,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倒是觉得…她在四执库挺幸福的。”
“四执库的活实事求是来讲不算轻,但要和她从前的日子相比,在哪儿都是幸福。”伊姑姑叹了口气,思忖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明说“澜翠来四执库才这么短的时日,不论对我还是对其他宫女,能坦然闲谈的也只有她自己入宫后在余常在身边伺候的经历了。她每一次谈起,带给我们的都是无比的惊愕。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颠覆认知,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寿康宫怎么会有行事如此癫狂的老主子,澜翠她过的实在是非人的黑暗日子啊。”
看来澜翠还算机灵,知道对自己和嬿婉一遭一遭的救援避而不谈,横竖只倾诉从前的痛苦。他走到伊姑姑身侧,无意间抬眸细观,见得伊姑姑面对着澜翠的方向,目中闪出深沉而带着忧虑意味的关切。
自己似乎从踏入四执库起就一味地心不在焉,以至于对伊姑姑的态度也远不如以往那么热络,任由她自始至终各种旁敲侧击地暗示对澜翠相当记挂也不接茬。他此刻突然醒悟,心下生出几分对伊姑姑的惭愧,连忙郑重道“姑姑,永寿宫其实是我特意替澜翠筹谋的好去处,不仅魏佳常在人很和善,就连…”
他想说十公主也对宫人相当宽容,但这根本禁不起推敲,毕竟嬿婉厌恶太监并常以叱骂太监为乐的恶名还远扬在外,所以他顿了顿,折中地改称“其实十公主与澜翠还有过几面之缘,想来也会厚待澜翠的。”
“哎呀好了好了,不要再对姑姑立保证书了,”伊姑姑露出一点笑意,仍旧柔声细语地对他说道“姑姑相信你的判断,快带澜翠过去吧。”
此刻澜翠刚好抱着包袱迎上门来,他一下子与她四目相对,也有些无端的尴尬。
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他猛然间想起自己甚至都没有准备给伊姑姑的赠礼,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带走了一个四执库的劳力。
从荷包里摸出几锭银子塞给伊姑姑就显得太刻意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无奈地选择了放弃,对伊姑姑谢了又谢后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架势领着澜翠出去了。
“澜翠,你在四执库总是揽活干,也挺不容易吧?”他的本意是与澜翠说两句闲话拉近关系,可话一出口莫名其妙地有了挖苦的意味。
自己还是改不了前世的老调,他见澜翠仓惶地瞥了自己一眼,竟有些无助地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伊姑姑方才和我提起,说你不情愿休养,早早就随四执库的宫女们一道干活了。”
“容易的容易的,”澜翠如梦方醒,急切地辩解,忽而觉着不对,窘然道“不是…奴婢没有不容易啊,四执库的活奴婢完全能胜任,而且人人都那么忙碌,一直干躺着偷闲奴婢也不痛快。”
“行,到了十公主跟前记得也勤快些,我先前嘱咐过你的话心里都有数吧?”这句又意外地像威胁澜翠了,且因他带着和煦的笑容,所以反倒越像笑里藏刀。他见得澜翠的身子一颤,毕恭毕敬地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