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朗,约53o年出生,是让的曾孙。
他的家乡在高卢北部,离让当年的旧居很近,小的时候让还在这里抱过他。只是这里早已不是让在世时的样子。让说过“聚在一起的火会烧光一座屋”,于是让的四个孩子分在四方;贝朗的爷爷就是在北部这一支的家主,一直到554年,让死后的第四年,贝朗的爷爷也离世,父亲先天智慧有缺,家主的责任落在了24岁的贝朗肩上。
可世事无常,四火不聚,家已先散。各地领主争地,法兰克诸子争王,而索法恩家既不向某一方下跪,也不敢真正举兵自保,落在谁眼里,都像是投机者,只是彼时克洛泰尔一世还活着,索法恩家族还得以幸免于难。
灾祸是从561年开始的。那一年,克洛泰尔一世死了。他一死,王土再裂,本来被压住的许多事全都翻上来了。旧债、旧地、旧人的站队,一夜之间全要重算。
索法恩家被算成了“墙头草”。
他们被抄,是在冬天。贝朗记得,那天他从河边回来,远远看见黑烟。他父亲事先已有预感,把大半妇孺藏进了地窖,可带不走的书全被丢在外面。几个没跑掉的族老,被人用马拖过泥地,绑在自家院门前。等那些兵走后,他们连尸体都没人敢去收……
贝朗是个例外,他没有哭。他走到院前,把几具尸体解下来,用自己当铺盖的那条旧毯子,一个个裹好。火还在烧,他没去扑。他知道,火可以烧掉房子,但也能让活着的人看清哪条路还能走。
那一夜,他对剩下的族人说“我们要走。”
有人问,去哪?贝朗看着前方,眼神坚定“先走。一直走。走到没人再知道我们是索法恩的地方。”
他们赶路赶了六天。穿过旧罗马大道,淌过两条淹了水的河滩,也绕过三座刚被洗劫过的村子。路上有的老人开始咳嗽,有的孩子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家?”,也有人在夜里偷偷想回去。贝朗都不劝。他只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只铁盒。盒子里不是钱,是让留下的几页笔记,和几张已经烤焦了边的地图。
一直到567年,长达六年的走走停停,他们终于才在西边一处靠河的小村落脚。那是他们第一次敢把东西摊开晾。贝朗还记得,他们一共没剩几本书了,但能走的人,都还活着。
就在那一年,贝朗把众人都叫到火边,说出他想了很久的事。他说“索法恩不能再靠姓氏传下去。姓氏会断,长子会死,地会被人抢。可若我们还当自己是一家人,就不能再用生下来是谁来算,要用谁能让这个家重新站起来算。”
他立下“辨途”。
辨途,不是大考,也不是决斗。所有索法恩家的成年嫡系男子,凡自认为能行之人,都能参加。在一旬之内,凭着一张旧地图、一卷绳、一袋粗粮,从落脚处出,走回旧家之地。不可结队,不可乘马,不可偷宿于外族之舍。回到旧地者,要在当年被烧光的家门原址上,带一件能证明自己真的走过这条路的物件回来。
第一场辨途,真正出的人极少。大部分族人还在怕,他们说这不像规矩,更像送死。贝朗没有强求。他把日子定在秋分前,说了句“想回去的人,有资格带所有人回去。”之后就不再说。
直到第九天夜里,篝火快熄时,一个高瘦青年回来了。他叫布兰。不是贝朗的儿子,也不是贝朗一支任何一处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让。
他满身是泥,一只鞋磨没了底,脚趾甲掀翻了三片,手里却死死抓着一块被火熏黑的石头。那是旧家灶角上崩下来的一块。他说,他没走错。他在旧地被抢过的村子里,还找到了半罐盐,分给一个快饿死的老头。那老头教他认了夜里的水路。
贝朗把那块石头握在手里,当众宣布布兰就是下一代的家主,也是唯一一个说出“索法恩”就知道是家主的人,这便是最早的索法恩公选,家主便是不用名字的索法恩,而布兰在任期间,只要有人说出索法恩,那其他人就会知道说的是布兰。
而贝朗自己,不再是家主。他退下来,做了一个很普通的家老。只是从那时起,索法恩家虽然仍四散,但南边的人、西边的人、东边的人,都慢慢知道只要西岸还有一个索法恩,这家人就不算散。
贝朗活到约6oo年前后,这三十多年,见证了布兰带着西岸家族的重新凝聚,见证了布兰后的下一个“索法恩”。他没再娶妻,也没有留下自己的后代。
而索法恩的族谱上对贝朗有一句标注贝朗他这一辈子只做成一件事把散成一地的索法恩,重新叫回来了。这就是索法恩公选的前身,辨途。
……
郎特斯生于611年。
那一年高卢的局势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索法恩家已经过了贝朗之后最紧的一段,地还在,人也还在。只是“辨途”越到后来,越不像是从火里求活,而更像是从一群孩子里挑一个最不会把家带偏的人。到了郎特斯这一代,族中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过让、贝朗那样的人物了。
他父亲在家族里不出名,母亲也不是什么大学者。只是母亲识得药草,会一些拉丁文,常在小院里教他认叶子和星。郎特斯很小的时候,就比别的孩子安静。他不太背书,但看得很仔细。五岁那年,就能从风的方向和云的厚薄说出第二天会不会变天。一次准,两次准,后来连海边几个老渔户都跑来问他。郎特斯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见云动得不对。
族人开始怕他,也有些人开始喜欢他。有老人说“这个孩子不是聪明,是像已经来过一次。”
626年,郎特斯十五岁,族中办辨途。他年纪小,本不该进。但上一代索法恩没拦。郎特斯也不怯。他在众人面前没参与别的,只说家族旧地图上,有一条河道的拐弯画反了。族长让人去验,果然错了。那一次他没被选上,但全族都记住了他。
此后的十一年,他不再急着往人前站。他跟着族里跑过几趟船,去南边看河口,也去西边看过海。他学了好几种地方语,把旧地图、旧账本、旧日志一页页翻着看。他特别留意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句子。让的旧笔记里就有几句,写得很怪,说某些海岸“夜里会自己开花”,某些石头“在一场雨后换了位置”。别人当老人胡话,郎特斯却都抄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