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秋夜的长安城上空,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闷雷。紧接着,冰冷的秋雨如同密集的箭矢般倾泻而下。
霍文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逼仄的甬道的。
“姑娘,请回吧。”王贺那佝偻的身影站在枯井边缘,手里提着一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风灯,声音在雨幕中显得飘忽而苍老。
文姰没有理他。她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在泥泞的废弃道观里跋涉。黑色的夜行衣很快被雨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冷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却抵不过她心底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战栗。
哥哥还活着。
这本该是她这五年来最渴望、最疯狂的奢望。可当这个奢望真的变成现实,当她亲眼看到那个本该化为枯骨的人活生生地站在阴暗的密室里,用那种决绝而疲惫的眼神看着她时,她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长安城空荡荡的街道上。
宵禁的铜锣声在远处回荡,巡夜的金吾卫举着火把在街角闪过。文姰闪身躲进一条逼仄的暗巷,后背死死贴着冰冷潮湿的青砖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顺着她的额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她睁不开眼。
“别查了。就当……我真的已经死了。”
霍去病那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回荡,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
他到底在躲什么?
文姰痛苦地抱住头,顺着墙壁缓缓滑落,蹲在泥水里。她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零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想起了五年前,长安城里那场漫天飞舞的白幡。想起了舅舅卫青那双哭得几乎失明的眼睛。想起了姨母卫子夫在椒房殿里,对着霍去病的灵位,那撕心裂肺、几近昏厥的恸哭。
“姰儿,你哥哥他……太苦了……”
那是前几日,卫子夫在椒房殿里对她说的原话。当时,卫子夫的眼眶泛红,声音里的哀痛真切得让文姰都忍不住落泪。
等等。
文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个荒谬,却又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哥哥没有死。
那这五年来,卫子夫的眼泪,卫青的哀痛,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一场骗过了全天下的戏?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文姰猛地抬起头,在黑暗的雨巷中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不可能的。她试图在心里反驳自己。那是欺君之罪啊!诛九族的死罪!卫家已经位极人臣,卫子夫是皇后,刘据是太子,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帮霍去病诈死?
除非……
除非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除非,不这么做,他们面临的,将是比抄家灭族更可怕的深渊。
文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想起了那晚在假山后,刘彻、卫青、卫子夫和刘据那场荒诞的“追思会”。想起了刘彻那句看似深情,实则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的话语。
“去病若还在,这天下,还有谁敢逆朕的心意。”
她又想起了刘据。
那个总是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太子。他将那块代表东宫权力的黑玉令牌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
“有些真相,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
刘据知道。
文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刘据绝对知道霍去病没死!甚至,他那所谓的“调查”,他那看似对她的纵容与保护,都不过是在控制她查明真相的节奏!
他们全都知道。
卫子夫知道,卫青知道,刘据也知道。
整个卫氏家族,大汉最顶级的权力核心,用五年的时间,用无数的眼泪和哀痛,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们在防着刘彻。
他们在用霍去病的“死”,来保全卫子夫的后位,保全刘据的太子之位,甚至……保全整个卫氏家族的命!
“疯了……都疯了……”文姰喃喃自语,声音在雨夜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哥哥宁愿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躲在阴暗的地下密室里,也不愿认她。因为一旦他活着的消息泄露,整个卫家,包括她霍文姰,都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刘彻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