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晚提前了工钱,又让水桃姐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些最便宜的硬糖,每人分了几颗。“给大家压压惊。这几天辛苦了,都早点回吧。”
女人们捏着糖和工钱,心里那点惶惑被这实实在在的关切冲淡了些,纷纷道谢,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最后只剩下林知晚、水桃姐、蓝如意和杏儿,还有主动留下帮忙收拾的孙秀兰。
“知晚姐,夜校……真的不开了吗?”杏儿小声问,眼里满是不舍。夜校对她来说,不仅是识字,更是一扇看世界的窗。
“暂时停几天。”林知晚摸摸她的头,“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开。这几天在家,也别忘了温习。我给你的那本《日用化工工艺学基础》的摘抄,多看几遍。”
“嗯!”杏儿用力点头。
锁好工坊大门,林知晚让水桃姐她们都先走,自己最后一个离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黄土路上。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大队部。
陈老先生正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叹气,见林知晚来,苦笑着摇摇头:“林丫头,这书声琅琅,刚起了个头……”
“陈先生,暂时的。”林知晚安慰道,“磨刀不误砍柴工。让大家缓一缓,警惕些,也是为了以后能更安心地读书。这几天,您也好好歇歇。”
“唉,我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歇的。”陈老先生叹息,“只是担心那些刚开了窍的孩子,这一停,心气会不会就散了。”
“不会的。”林知晚语气坚定,“尝过读书明理的甜头,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心气只会更高,更想往前走。这几天,咱们正好想想,夜校以后还能教点什么更实用、更能让大家立身的东西。”
这话让陈老先生精神一振:“你说得对!是该好好琢磨琢磨!”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擦黑。村道上几乎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出一种紧张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和巡夜人互相招呼的、压低的嗓音。
林知晚快步往家走。快到巷口时,她看见自家院门外,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是梁京冶。他靠在土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天际最后一丝余光,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冷硬而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他直起身。
“嗯。”林知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明锐利,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外界的凛冽寒意。
“进去吧。”他侧身让开,等她开门。
院子里,他早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灶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他竟然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桌上,梁京冶忽然说:“镇上那伙人,暂时消停了。”
林知晚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孙家的事,不是他们直接干的。但有点关联。”他言简意赅,似乎不想多说细节,“巡夜安排好了,至少今晚,应该能清净。”
“你……”林知晚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说的,她问了也没用。她只需要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里。
“谢谢。”她低声说。
梁京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夜幕彻底降临。村子里偶尔响起巡夜人规律的梆子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林知晚洗了碗,点上油灯,坐在桌边,却没有看书。她摊开一张纸,拿起铅笔,开始写写画画。梁京冶洗漱完,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看了一半的书,就着灯光,慢慢翻着。他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时而掠过她凝神书写的侧脸。
她在画一张简单的图。工坊的平面图,标注着门窗、原料存放处、成品库、账册存放点……旁边用清秀的小字写着“安防薄弱点”、“需加强”、“建议”等字样。她在用她的方式,思考着,准备着。
灯火如豆,将两人静静伏案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挨得很近。
窗外,春夜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
宁浦村的一切都逐渐地美好而祥和,从夜校开始后,林知晚有时候,甚至一瞬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代。
那个捧着书一直在念的女孩子,如今居然这么奇幻地生活在了另一个地方,每次想起来,林知晚都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一日,太平的日子被一阵突然的声音所打搅。
消息是李三平气喘吁吁跑来工坊报的。
“知晚!知晚!快!快去村口!你姐姐来了!沪北来的!坐着小汽车!说是……说是新来的副支书!”
林知晚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艾草粉质量,闻言手指一颤,筛网里的粉末簌簌落下几缕。
姐姐?林昭玉?她脑子里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让她胃部一阵不适的抽搐。
“姐姐?”旁边帮忙的蓝如意好奇地睁大眼睛,“知晚姐,你还有姐姐呀?从沪北那么远来?还当副支书了?”
水桃姐也凑过来,一脸稀罕:“哎哟,那可是大地方来的干部!知晚,你快去看看!这儿有我们呢!”
林知晚稳了稳神,放下筛网,拍掉手上的粉末。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当口。
“我去看看。”她声音还算平稳,对水桃姐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脚步不急,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村口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不少人。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停在那儿,车门开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列宁装、围着淡紫色羊毛围巾、头烫成时髦小卷的年轻女人,正含笑站在车边,和闻讯赶来的村长说着话。
她身姿窈窕,皮肤是城里人那种不见日头的白皙,眉眼弯弯,笑容得体,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柔和腔调。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半跟黑皮鞋,在这尘土飞扬的村口,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