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铅笔,在记录本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大字:“待解决问题”。
然后,一条条列出来:
白矿粉分散性一般,沉降快。如何改进?(研磨更细?表面处理?加助剂?)
加热产生不稳定泡沫,何故?影响?
绿矿粉、红矿粉是否完全无用?能否通过处理(如煅烧、酸洗)改变性质,加以利用?
现有测试方法太粗糙,如何建立更可靠的评价标准?(如沉降时间、悬浮率量化)
问题越列越多,像滚雪球。她停下笔,看着那一个个问号,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但奇怪的是,当这些问题被白纸黑字地写下来,那种茫然的焦灼感,反而减轻了一些。它们从虚无的焦虑,变成了具体的、可以一个个去琢磨、去尝试解决的“事情”。
她合上本子,吹熄油灯,锁好门。
暮色中走回家,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推开院门,却见灶屋里有灯光,还有熟悉的、锅铲翻炒的声响。
梁京冶回来了?这么早?
她走过去,推开灶屋门。梁京冶正背对着她,在锅边忙碌。锅里刺啦作响,飘出炒鸡蛋的香气。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洗手,吃饭。”
简单三个字,却让林知晚一整天紧绷的神经,倏地松了下来。她“嗯”了一声,去舀水洗手。
晚饭是金黄的炒鸡蛋,一碟咸菜,两碗稠粥。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怎么样?”梁京冶忽然问,没抬头,声音混在喝粥的声响里,有点含糊。
林知晚筷子顿了一下。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还行。”她也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有点难,但……摸着石头过河吧。”
梁京冶没再问,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林知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心里那点因为实验不顺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路难走,但回家有口热饭,有个人不问缘由地给你夹菜,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力量。
她埋头吃饭,粥很香,鸡蛋很嫩。胃里暖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梁京冶也没拦着,坐到一旁,拿起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张旧报纸看。
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林知晚一边洗碗,一边听着外面偶尔翻动报纸的窸窣声。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在这间小小的灶屋里。
洗好碗,擦干手。她走到外间,梁京冶还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但报纸很久没翻了。
“我……我去把今天的记录再理理。”她说。
“嗯。”梁京冶应了一声,目光似乎从报纸上方瞥了她一眼,“灯暗,别凑太近。”
“知道。”
她走进里屋,点起油灯,摊开记录本。那些密密麻麻的问题和“待考”,在温暖的灯光下,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她提起笔,在“待解决问题(一)”下面,用力地划了一条线。
然后,在新的一行,写下:“明日尝试:将白矿粉细粉用极淡的草木灰水浸泡后,再测分散性。”
总要试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屋里的这盏灯,和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足够照亮眼前这一方书桌,和纸上这刚刚写下的、充满未知却又让人隐隐期待的一行字。
极淡的草木灰水,是头天晚上就准备好的。
一小撮细密的、烧透的草木灰,用开水冲开,搅匀,静置一夜。第二天早上,取上层最清澈的部分,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灰烬的涩味。
林知晚用洗净的量筒,小心地量了大约“两合”的灰水,倒入一个宽口的粗陶碗里。然后,用天平称出“一钱”白矿粉细粉,缓缓撒入灰水中。
粉末入水,依旧是一片乳白。她用细竹签轻轻搅动,让粉末尽可能湿润、分散。然后,将陶碗放在试验间最背阴的角落,用另一只空碗倒扣盖上。
“泡一天看看。”她对蓝如意和杏儿说。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简单、最便宜的“碱处理”。如果这样浸泡后,粉末的分散性有改善,就说明这条路或许可行。如果没有,或者变得更糟,就得另想他法。
等待浸泡的时间里,她们也没闲着。林知晚让蓝如意和杏儿,继续用天平和量筒,练习称量和读数。从“一钱”水,到“两合”水,再到试着调配不同浓度的简易肥皂水。要求很简单:手要稳,眼要准,记录要一丝不苟。
她自己则坐在一旁,翻看那几本厚如砖头的旧书。《基础化工原理》依旧如同天书,复杂的分子式和反应式看得她头晕。但她强迫自己,从最前面、讲最基础概念的地方看起。什么是元素,什么是化合物,什么是酸,什么是碱,什么是溶液,什么是悬浮液……
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意思却隔着一层雾。她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实在不懂的,就折个角,或者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一个小小的问号。
“姐,这个‘ph值’是什么?”蓝如意凑过来,指着书上一处问。她也开始试着看最简单的部分,遇到不懂的就问。
“是衡量酸碱强弱的。”林知晚指着书上简单的示意图,“像醋,是酸性的,ph值小。像草木灰水,是碱性的,ph值大。咱们现在测不了具体数,但大概知道,醋比灰水‘酸’就是了。”
蓝如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着另一个词:“那‘溶解度’呢?是不是就是咱们看石头粉在水里化不化开?”
“差不多。化开得多,溶解度就大。化不开,或者只化开一点点,溶解度就小。”林知晚尽量用她们能懂的话解释。
杏儿也竖起耳朵听,手里还下意识地比划着天平称重的动作。试验间里,除了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低声的问答,就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晌午,水桃姐送饭来,是杂粮窝头和咸菜疙瘩。三个人就着热水,在试验间外边飞快地吃了。水桃姐看着她们仨脸上手上沾着的灰和专注的神情,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慢点吃,别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