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来的火车,咣当咣当,开了整整一夜。
林知晚靠着硬座车窗,外面是飞驰而过的、沉沉睡去的田野和村庄,偶尔闪过几点寥落的灯火。车厢里空气浑浊,夹杂着汗味、烟味、还有不知谁家背篓里咸菜疙瘩的味道。她没什么睡意,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抱得很紧。
包里,是这次去省城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几本砖头一样厚的技术书籍,是关于轻化工艺和基础化工原理的。书是旧的,封面卷了边,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但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这是陈先生辗转托人帮她从旧书店“淘”来的,说是让她“看着解闷”。
还有一叠各种规格的砂纸、几把型号不同的锉刀、一盒最小号的游标卡尺、几卷绘图纸和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这些是她用这次去省城“跑业务”的补助,咬牙在五金商店和文具店买的。东西不起眼,但有了它们,很多“感觉”就能变成精确的数字和图纸。
最重要的,是那份盖了好几个红章、签了好几个名字的“技术协作意向书”。薄薄两页纸,她反复看了无数遍。大意是,宁浦工艺工坊与省里某家以生产日化品为主的国营老厂,建立“技术协作关系”。工坊负责为其一种新型清洁剂提供某种“天然矿物增效剂”的研与小规模试制。
没有具体指标,没有硬性产量要求,更像是一种“挂钩”和“尝试”。但意向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老厂会提供基础的技术指导、部分实验原料的渠道,并按照研进度和样品效果支付“技术协作费用”。
这意味着,宁浦工坊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把脚迈进了一个更广阔、也更正规的领域。不再只是炮捻,不再只是节日烟花,而是触到了“民用化学品”的边缘。虽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火车进站时,天刚蒙蒙亮。林知晚提着沉甸甸的帆布包,随着人流挤出车站。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熟悉的、带着煤烟和尘土气息的空气,精神一振。
她没有立刻去找回村里的班车,而是先去了车站旁一家最早开门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滚烫的豆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就着热气和香气,慢慢吃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回想着这次省城之行的每一个细节。
陈先生没有亲自见她,派人递了话,让她“稳扎稳打,先把眼前这一步走踏实”。她懂。这一步,就是手里这份“意向书”,和包里这些“工具”。
老厂派来对接的技术员姓方,是个头花白、戴着厚瓶底眼镜的老工程师,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林知晚把提前准备好的、关于本地几种矿石特性和初步处理心得的笔记给他看,老方推了推眼镜,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思路对头,但方法太土,数据模糊。得定量,得标准化。”
她当时脸有点热,但心里是服气的。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底子——野路子出身,全凭经验和手感,离“技术”还差得远。
“方工,那您看,这第一步该怎么迈?”她虚心请教。
老方从抽屉里拿出几页写满公式和参数的纸,推给她:“先把这几样基础物性测明白了。粒度,比重,酸碱耐受,热稳定性。测准了,才知道你那‘土法子’到底改变了什么,改变了多少。测不准,后面都是瞎蒙。”
那几页纸,她看得半懂不懂,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回来时,特意绕道买了卡尺和砂纸。粒度,比重……这些词,以前离她很遥远,现在,成了她必须翻过去的头几座山。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身上暖和了,思路也更清晰。她知道回去要做什么了。不是立刻大张旗鼓地宣布“协作”,而是先带着蓝如意、水桃姐她们几个骨干,把老方给的那几样测试,一样一样啃下来。在作坊后院僻静处,搭个最简单的“实验室”,哪怕只是几个陶盆、几杆秤、一个温度计。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钱。买仪器,买试剂,哪怕是最基础的。意向书上那点“协作费”,杯水车薪。
她又想起临走前,陈先生派人塞给她的一小卷粮票和工业券,没多说,只道“添点用具”。心里那点因为前路艰难而生出的怯意,又被压下去一些。路难走,但不是一个人走。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日头暖洋洋地照着积雪初融的泥泞村道。作坊里传来熟悉的、卷炮捻的沙沙声,还有妇女们低低的说话声。一切如常,仿佛她只是出了个短差。
水桃姐第一个看见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浸完的棉线,就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当?”
“顺当。”林知晚笑着,把帆布包递给她,“帮我拿屋里去,沉。”
蓝如意也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姐,省城啥样?楼是不是特别高?”
“高,车也多。”林知晚摸摸她的头,“回头慢慢跟你说。先去把赵家老二叫来,还有,看看李三平叔在不在,一会儿咱们开个小会。”
东西放下,人聚齐。就在作坊隔壁临时隔出来的、充当办公室和库房的小屋里。李三平,水桃姐,蓝如意,赵家老二,加上林知晚,五个人。
林知晚没急着拿意向书,先把那几本厚书和绘图工具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次去,开了眼界,也看到了咱们的不足。”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咱们以前那套,糊口行,想再往前走,不够看了。得学新的,得更精细。”
她拿起那本《基础化工原理》,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复杂的分子式和流程图:“这些东西,我现在也看天书一样。但咱们不用怕,一点一点啃。从最基础的学,从最实际的用。”
她又拿出那叠砂纸和卡尺:“往后,咱们做东西,不能光靠手掂量,眼估摸。得多,重,细,温度,都得有个准数。如意,你心细,认字也多,这些工具你先学着用,记数。”
蓝如意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拿起那把亮晶晶的卡尺,像捧着什么宝贝。
“还有件事。”林知晚这才拿出那份意向书,简单说了说,“是个机会,但更是场考试。考不过,机会就没了。考过了,咱们的路,就能宽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