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奶奶坐在临时搬来的旧木凳上,身上盖着林知晚刚递来的蓝布棉袄,棉袄上还带着灶房的暖气息。
陈家俊站在她身旁,军绿色的干部服衬得他脊背笔直,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冷厉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着被村民围在中间的周子杰。??
李三平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都安静点!今天这事,得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个明白!”??
他声音不算洪亮,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连墙头孩子的嬉闹声都停了。??
周子杰缩着脖子,脑袋快低到胸口,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藏在身后的指缝里还残留着猪圈的腥臭,寒风一吹,他浑身止不住地颤,像是冻着了,又像是怕极了。??
“周子杰,你倒卖社团入团券、故意羞辱李花奶奶,还诬陷林知青和陈干事贪墨,这些事你认不认?”??
李三平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周子杰身上,看得他腿肚子直打晃。??
“我……我认……”周子杰的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可我真不是故意要气晕大娘的,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想出口气……”??
“一时糊涂?”李花爷爷拄着磨得亮的枣木拐杖,气得往地上狠狠跺了一下,拐杖头磕在冻硬的土路上,出“咚”的闷响,“我老伴要是醒不过来,你这条小命都不够赔!”??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踮着脚喊“送派出所去”,有人指着周子杰骂“太缺德,心黑”,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说起之前买券时被周子杰坐地起价的糟心事。??
一个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蓝布棉袄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到前面,冻得开裂的手指着周子杰,声音带着哭腔:“我上次买他的券,从五块涨到十二块,我求他便宜点,他还说‘没钱就别凑这热闹,滚远点’,这种人就该关起来好好教训!”??
周平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冻土上,出清脆的响声,他对着李花爷爷奶奶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血丝都渗了出来,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老哥哥,老嫂子,求你们高抬贵手,别送子杰去坐牢!”他声音哽咽,话都说不囫囵,“他才十八,还小,不懂事,我替他赔罪,我给你们磕一百个头,再赔三百块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凑!”??
说着又要往下磕,李花奶奶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人家的手还在抖,却还是软了语气:“别磕了,快起来,再磕就该流血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周平红肿的额头和满是哀求的眼睛,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也不想把事做绝,孩子还小,坐牢就不必了,钱我们也不要,日子都不容易。”??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连李花爷爷都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诧异,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周平愣了愣,随即又激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变调了:“谢谢老嫂子!谢谢老嫂子!您真是大好人!”??
“不过我有个要求。”奶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始终低着头的周子杰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把那枚铁戒指从猪屁股上取下来,用河边的清水洗三遍,再亲手送到我手里。”??
周子杰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像是想起了猪圈里的臭味,胃里一阵翻腾,可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和周围人鄙夷的目光,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跑,背影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
村民们都觉得新鲜,跟着周子杰往他家猪圈去看热闹,不一会儿,猪圈周围就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路过的挑夫都放下担子凑了过来。??
周子杰闭着眼睛,捏着鼻子,硬着头皮把手伸进猪圈里,指尖刚碰到猪毛,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就直冲鼻腔,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却不敢停下,胡乱摸索着,终于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铁戒指。??
他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拽出来,顾不上擦手上的脏东西,拔腿就往村外的小河边跑,一边跑一边干呕,眼泪都呛了出来。??
周平站在猪圈门口,看着儿子踉跄的背影,浑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抬手抹了把脸,满是无奈和愧疚。??
李花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老槐树下,双手插在棉袄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陌生人的热闹。??
以前周子杰帮过她不少忙,不管对错,她都会站出来维护他,可这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漠。??
周子杰在河边把戒指洗了三遍,用袖子擦干净,才敢往李花奶奶家走,送到奶奶手里时,正好看到李花转身离开的背影,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周子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怒,一股莫名的恨意慢慢从心底升起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你们都看我笑话,连你也不帮我……”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没察觉,眼神里满是怨毒,死死盯着李花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