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春晚的歌舞声从客厅漫进来,我靠在卧室的床头,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整理好的app界面——游戏、短视频、工具类软件分门别类,像被梳顺了的头。窗外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混着远处传来的“过年好”的吆喝,把除夕的热闹揉得实实在在。可闭上眼睛,白天走过的那条路、看到的那座烂掉的小学、奶奶在市里熟稔的招呼声,却像老电影的片段,一帧帧在脑子里转。
一、被窝里的晨昏被屏幕偷走的半日闲
凌晨1点半,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把抖音、金铲铲之战、备忘录这些常用的app挪到第一屏,把那些“偶尔用一次”的软件塞进文件夹,心里想着“这样找起来方便”。其实不过是给自己找个熬夜的由头——开公司的事悬在心头,像根没系紧的线,白天不敢松,只能夜里借着刷手机、玩游戏慢慢捋。
听着抖音里“最小化完成任务”的教程睡过去时,窗外的月亮还挂在树梢。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爬上被子,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妈妈晒过的棉絮。摸过手机一看,9点半了——从1点半到9点半,整整8小时,睡得不算短,却总觉得眼皮沉,像灌了铅。
赖在被窝里刷抖音,手指机械地往上滑有人在晒年夜饭,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讲“过年的1o个习俗”。明明都是热闹的画面,心里却空落落的。直到11点半,爸爸的敲门声炸响“起来了没?贴对联、挂灯笼了!”
掀被子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走到客厅,看见爸爸正踮着脚够门楣,手里攥着卷胶带,嘴里念叨“对联呢?我明明放抽屉里了……”妈妈在厨房探出头“是不是跟去年的福字放一块儿了?你找找那个红盒子。”
看着他们在抽屉里翻来翻去,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每年除夕都这样,总有东西找不到,总有活儿干到一半卡壳,乱哄哄的,却透着股踏实。就像老座钟的齿轮,偶尔卡一下,晃一晃,又接着往前走。
二、寻肉路上的时光机残垣断壁里,藏着没褪色的童年
对联最终没找到,爸爸一拍大腿“算了,先挂灯笼!肉呢?你奶奶说去买肉馅了,这么久没回来,你去看看。”
换鞋的时候,脚伸进小时候穿的棉鞋里,毛茸茸的,后跟已经磨平了。走到门口,奶奶正往回走,手里空空的“村东头的肉铺卖完了,人家说今早5点就有人排队。”
“我去看看。”我拽了件外套,和她一起往村口走。
路过村西头那片空地时,奶奶突然说“你看,那不是你以前的小学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猛地一沉——断墙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里,窗户早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框,像只瞎了的眼睛。操场被附近的农户圈起来种了菜,曾经画在地上的跳房子格子,早被泥土埋得看不见了。
“搬新校快1o年了吧?”奶奶叹着气,“那时候你天天背着个小书包,跑着去上学,摔了一跤还哭鼻子,说课本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堆残垣断壁,突然想起2o多年前的画面早读课上,全班一起念“床前明月光”,声音比蚊子还小;下课铃一响,男生们疯了似的冲出教室,在操场玩“老鹰捉小鸡”,裤腿上沾满泥;放学路上,攥着妈妈给的5毛钱,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包“唐僧肉”,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
那些日子,像被太阳晒过的旧照片,有点褪色,却依然清晰。那时候从没想过“开公司”“办税”“管理”这些词,最大的烦恼是“作业没写完”,最开心的是“放学能看动画片”。可现在站在旧小学的废墟前,突然觉得那时候的“简单”,比现在的“复杂”更有重量。
“走快点吧,晚了市的肉也没了。”奶奶拉了我一把。
往集贸市场走的路上,残雪在墙根下化成水,滴滴答答地响。路过一家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卫龙辣条”,标签上写着“2元”。我停下脚步,指着它笑“奶奶,你看,就这个,小时候一毛钱一根,现在还卖2块。”
奶奶凑过来看了看“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辣乎乎的。”可她眼里的笑,却藏着“我知道你小时候爱吃”的温柔。
集贸市场的肉摊果然空了,摊主正在收摊,说“最后一扇排骨刚被买走”。奶奶没急,站在摊前跟摊主唠“老李,今年生意好啊?你家孙子该上初中了吧?”“可不是嘛,个头比他爸还高……”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突然懂了“老家”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那栋老房子,不是那条水泥路,是这些“张家长李家短”的熟稔,是“就算没买到肉,也能站着唠半天”的从容。
最后在市的冷柜里找到两盒冻肉馅,不算新鲜,但够包饺子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跟奶奶说“婶子,您家孙子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还是个小不点呢。”奶奶的笑声比鞭炮还响“可不是嘛,都能给我买肉了。”
三、残雪与旧物人生需要停下来,看看来时的路
提着肉馅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那些土房子,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屋檐下挂着玉米串,金灿灿的,像串起来的阳光。有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盆底印着“劳动最光荣”,跟我家以前那个一模一样。
“以前啊,谁家有个搪瓷盆,都当宝贝似的。”奶奶指着盆说,“你小时候总爱蹲在盆旁边玩水,把衣服都弄湿了,你妈追着打你,你就往我身后躲。”
我笑着点头,那些画面突然变得鲜活——妈妈举着鸡毛掸子的样子,奶奶把我往怀里拽的力气,搪瓷盆里晃悠的水光,混在一起,像杯温吞的茶,熨帖得让人鼻子酸。
其实这两年总想着“往前跑”开托班,赚大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总觉得“老家”是“落后”的代名词,是“该摆脱”的过去。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看着烂掉的小学、2块钱的辣条、掉漆的搪瓷盆,突然明白人生不是直线,是圆圈,走得再远,也得回头看看起点,不然容易忘了“为什么出”。
开托班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像小时候的我一样的孩子,能有个安心待着的地方吗?不就是想让爸妈不再为钱操心,能像奶奶这样,在市里跟人从容地唠嗑吗?这些朴素的愿望,其实都藏在老家的这些旧物里,藏在奶奶的笑声里,藏在那座烂掉的小学的回忆里。
回到家,爸爸已经找到对联,正踩着凳子往门上贴。妈妈在厨房剁肉馅,咚咚咚的,像在敲鼓。我把冻肉馅放进冰箱,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总爬上去掏鸟窝,现在枝桠上挂着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鞭炮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了。远处有人在喊“吃年夜饭咯”,声音里的幸福藏不住。我掏出手机,把早上整理好的app又打乱了——其实不用那么整齐,就像日子,乱点没关系,有温度就行。
春晚的歌声还在继续,饺子馅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爸妈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很满。那些开公司的焦虑、对未来的忐忑,好像被这除夕的烟火、老家的旧物、家人的笑声,慢慢熨平了。
或许人生真的需要这样的时刻暂时放下“要做什么”,停下来看看“走过什么”。那些残雪、旧物、老面孔,不是“拖累”,是根。扎得越深,往后走得越稳。
今晚的饺子,一定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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