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儿。”
他缓缓问道“家族在长安、洛阳、扬州,还有多少‘自己人’?”
王慎一怔,随即答道“三省六部中有十七人,地方刺史、司马有九人,皆受家族恩惠,暗中有账簿往来。”
“不够。”
七叔轻轻摇头,老眼微眯着说道
“要找那些贪财又好名的纨绔子弟,长安勋贵家里不成器的,洛阳富商捧出来的秀才,扬州盐商养着的清客……他们爱热闹,爱新奇,李唐的请柬对他们来说是盛宴。让他们去,我们的人缀在后面,当眼睛,当耳朵。”
他顿了顿,手指按住一颗算珠。
“李唐要展示的是‘力’。机器的力,钢铁的力,改造河山的力。那我们……就让他展示。让他把所有的力,都亮出来。”
烛火爆了个灯花。
“看清楚了,才知道往哪里捅刀子。”七叔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七百年的家族,不能亡在我手里。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退出阁外。王明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七叔仍坐在榻上,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边缘的齿轮纹路。
那背影,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碑。
……
长江入海口,崇明洲外,三艘没有旗号的福船趁着夜色泊在一片荒芜的沙洲背风处。
最大的那艘船舱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鱼腥混合的气味。
疤脸船长——真名没人记得,只因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蜈蚣状刀疤而得名。此时他正就着昏黄的油灯看一封信。
信是密语写就,他看得慢,嘴唇无声翕动。
看完,他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看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要提前动手。”
他啐了口唾沫,喃喃自语道“李唐那博览会定在九月,咱们的‘鬼船’,八月就得见血。”
舱里还有五六人,都是海上刀头舔血的悍匪头目。
一个独眼龙嘎嘎笑起来,很是嚣张地嚷道“疤爷,不是说好了等秋汛,借风势直扑登州港么?改日子,兄弟们的赏钱可不能少。”
“赏钱?”
疤脸抬眼,那刀疤在跳动灯光下像活过来的蜈蚣,“李唐要是靠着博览会把这海上生意全揽过去,以后咱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还赏钱?”
他站起身,走到舱壁前。
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海图,粗糙,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暗礁、洋流和海寇窝点。
他用炭笔在登州外海画了个圈。
“不碰登州港,碰他的商路。”
疤脸将手中的炭笔重重戳下,“从江南运往辽东的丝绸、瓷器,从高丽运回的皮毛、人参,专挑挂‘西北航运’旗幡的船。抢了货,烧了船,把人,甭管是水手还是客商,全都绑石头沉海。”
一个年轻些的小头目脸上神情明显有些犹豫“疤爷,这会不会太惹眼?李唐那‘巡海隼’可不是闹着玩的,听说快得像鬼,炮打得准……”
“怕了就滚回你娘怀里吃奶!”
疤脸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灯剧烈摇晃,“李唐的船快,咱们的船多!十艘换他一艘,也够他肉疼!就是要惹眼,要闹得天下商贾都知道,海上是阎罗殿,他李唐的船,保不住平安!”
他喘着粗气,刀疤狰狞“陆上的人也开始动了。漕帮,码头苦力,茶楼说书的,酒馆卖唱的……把话传出去西北搞那些铁怪物,耗费金山银海,赋税重得压死人;那机器一响,千万织工就得饿死;还有那铁鸟飞天,是窥探民宅,凌辱妇孺!”
独眼龙嘿嘿笑“这谣言糙了点吧?”
“糙?糙才有人信!”
疤脸狞笑,“百姓懂个屁的铁鸟机器?他们只信自己怕的。越邪乎,传得越快。”
他走到舱窗边,推开一条缝。
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带着远方浪潮的呜咽。
“李唐想当照亮天下的太阳?”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那咱们,就给他造一片乌云。”
沙洲外,潮水正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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