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深陷,这些天来自各方的压力几乎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兄长藏玛王子公然滞留新龟兹求学,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大昭寺的僧侣们态度暧昧,贝吉云丹的“佛渡有缘人”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放弃。
而那些嗅觉灵敏的贵族,如琼保·邦色之流,越来越频繁地与来历不明的中原人接触……
“父王……”
达玛的声音干涩,很是无奈地缓缓说道“藏玛他……怕是回不来了。他的心,已经皈依了李唐的‘理’。”
老赞普浑浊的眼睛转向他,目光费力地聚焦,沉声问“你……难道怕了?”
“儿臣不怕死!”
达玛王子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大声说道
“儿臣怕的是我大吐蕃王朝丢了魂!李唐给的,是蜜糖,也是砒霜!他的书院、他的道理,会一点点蛀空我们的信仰,让我们的子孙忘记谁是悉补野的子孙,忘记高原的神灵!到那时,刀枪未至,国已不国!”
他想起李唐那平静却令人窒息的话语,想起兄长跪拜时那份刺眼的“清明与坚定”。
无形的恐惧与屈辱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你想如何?”
赤德松赞普的声音变得微弱低沉。
“联合所有还能拿起刀枪的人!”
达玛双手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苯教的法师、不愿放弃特权的寺院、恐惧改变的贵族以及……”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有那些愿意给我们提供刀枪和金银的朋友。”
赤德松赞轻轻合上眼帘。
他当然听得出达玛指的是通过琼保·邦色隐约传达来善意的中原某些世家,以及任何可能制约李唐的力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哪怕将吐蕃拖入内战,也要在血与火中保住他认为最核心的东西——传统的秩序与信仰的纯粹。
思量良久,赤德松赞慢慢睁开眼睛,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性格激烈、执拗的儿子。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再度闭上了眼睛。
这声叹息,不知是对达玛选择的默许,还是对无可挽回之未来的悲悯。
达玛想当然地将父亲的沉默视为许可。
他退出寝宫时,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投入烈火的标枪。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一名侍奉汤药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将一块沾有赞普咳出痰液的丝帕,换入了袖中。
这块丝帕,将在当晚连夜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出王宫。
……
新龟兹,船山书院。
格物院的课堂,对洛桑而言,已成为每日震撼的源泉。
杠杆与滑轮之后,是光学。
当教习用一枚水晶磨制的透镜,将阳光汇聚成一点,轻易点燃纸片时,洛桑感到一阵源自认知深处的颤栗。
“聚光为火……这,这岂非与密宗‘燃指供佛’时所观想的‘明点’生热,有异曲同工之妙?”
课后,他独自徘徊在书院后山的溪边,内心翻腾。
“不,不对。密宗需要经年累月的观想修行,方可于定中生起‘暖相’。而这透镜,只需懂得其曲面与光路的道理,稚子持之,片刻亦可生火。”
一种冰冷的、却无比清晰的逻辑,开始侵蚀他过去二十年构筑的认知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