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只好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周勉眉头就皱了起来,对吴书吏低声道:“吴先生,你看这账……”
吴书吏慢吞吞地喝了口茶,淡然一笑,缓缓说道:
“账是平的,至少面上平。但太‘平’了,反而不对。历年损耗几乎一模一样,仓储费用增减也完全符合定额,没有一丝意外。漕运之事,牵涉天时、人力、河道,岂能如此精准?”
周勉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理。而且,他故意将人情账分开,明显是想拖延,或者那里面才藏着真正要命的东西。”
“大人英明。”
吴书吏冲周勉挑起大拇指,赞道:“不过,查账是其一,其二是人。码头上的动静,大人听说了吗?”
周勉轻轻点了下头,“略有耳闻,唐记之事?听闻是西北王府的产业,招募力夫,给予厚酬。这虽不合旧例,但似乎也无可指摘。”
“旧例就是规矩。”
吴书吏语气平淡,不以为然地说道:
“坏了规矩,就会有人不满。不满,就可能出事。大人明日去码头,不妨多看看,多听听。这漕运的规矩,到底值多少钱,流多少血,很快就能见分晓。”
周勉心中一凛,明白了吴书吏的暗示。
查账是明线,码头上的博弈是暗线。
而他这个钦差,或许就是点燃引信的那一点火星。
……
洛阳新都,太原王氏的一栋别院。
王泓秘密进京了。
他此番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心腹,住进了王氏在洛阳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漠北之事,朝堂上虽未明着追究,但那“麒麟旗”的传闻已悄然流传,王氏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江淮漕运的动荡,更是让他嗅到了危险。
那里是王氏重要的财源和影响力延伸所在,如果被李唐这厮一锅端了,那对太原王氏的根基将是近千年以来最大的打击。
密室中,王泓与一位宫中内侍宦官相对而坐。
这名内侍年纪不小,面白无须,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
“张公公,久违了。”
王泓语气客气,推过一个不起眼的锦盒。
张公公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却准确地将锦盒拢入袖中,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公客气了。咱家也是替宫里办事,有些风声,自然得知会一声。”
“不知最近宫里对江南之事,有何看法?”
王泓试探着问道。
“看法?”
张公公面上神情坦然,慢悠悠答道:
“陛下自然是希望漕运畅通,国泰民安。不过,西北王这次派长孙娘娘南下,又是查账,又是弄那个劳务行,动静不小啊。朝里有些大人,觉得这是越权,是扰民。但也有些寒门出身的,觉得早该整治整治了。”
他顿了顿,瞥了王泓一眼,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
“王公,您是明白人。漕运那摊子水有多深,您比咱家清楚。西北王想伸把手进去,摸到的可能不只是鱼虾,还有水鬼。这要是闹出大乱子,耽误了漕粮北运,陛下脸上,可不好看。”
王泓听懂了。
宫里在观望,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让李唐去碰漕运这块硬骨头,无论成败,都能消耗他的精力和威望。但如果闹得太过,影响了朝廷根本,宫里也不会坐视。
“漕运关乎国本,自然不能乱。”
王泓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缓声说道:“只是有些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骤然变动,恐生事端。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多多陈明利害。”
张公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咱家会转达。不过王公,有些事,得早做打算。西北王行事,向来不按常理。他这次在吐蕃高原露了獠牙,转过头来咬江南,不会只满足于查几本账,招几个力工。”
王泓闻言顿时心头一沉。
这无疑是他当前最担心的。
李唐要的不是改良,是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