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块木头。
“咬着。”是裴源的声音。
她咬住了。
木头的纹理硌着牙齿,有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腐朽味道。
“老槐树。”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出来。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枯死的老槐树,树心被蛀空,雨水泡烂了根,散出的那种甜腥又腐朽的气息。
可这木头明明是松木……
幻觉。
又是高烧的幻觉。
包扎,喂药,套上勉强烤干的衣服。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得像在泥潭里跋涉。拓跋晴感觉自己像个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木偶,关节松动,连接处嘎吱作响。
队伍再次上路时,已是午后。
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里带着水汽,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朽木味。
拓跋晴起初以为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但当她看到裴源也时不时皱起鼻子,警惕地望向四周时,她知道,不是幻觉。
味道是从东南方向飘来的。正是他们前往应州的方向。
“裴源……”
她靠在板车上,声音虚弱,“你闻到什么没?”
裴源点头,眼神凝重:“像……什么东西烂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像是寻常草木腐烂。”
拓跋晴忽然想起李唐有一次闲聊时的话。
那时他在摆弄一些奇怪的矿石,说:“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更有用。比如特定的真菌,特定的腐朽……能传递信息,甚至……影响神智。”
当时她只当是奇谈。可现在……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告诉还能动的兄弟。”
她压低声音,对裴源和林昭君说,“用布条浸水,掩住口鼻。非必要,不要深呼吸。”
命令传达下去。
虽然不明所以,但幸存的新军士兵毫不犹豫地照做了。魏博军那边有人投来怪异的目光,但没人理会。
路途变得格外漫长且诡异。
那腐朽的味道时浓时淡,却始终萦绕不散。
拓跋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消沉,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仿佛所有的斗志和希望都在被这股味道悄悄腐蚀。
她看到路旁枯死的树上,挂着奇怪的、菌菇一样的黑色絮状物。看到雪地里偶尔露出的泥土,颜色深得不正常,近乎黝黑。
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撞进一片挂着黑絮的灌木后,突然就抽搐着倒地,不再动弹。
“这地方……不对。”
林昭君的声音有些颤,她学医的,对生机死气最敏感。
田兴的队伍度也慢了下来。士兵们显得有些躁动不安,马匹不时喷着响鼻,蹄子乱刨。
黄昏时分,他们被迫在一处背风的林间空地扎营。
不是不想再走,而是拓跋晴的状态和部分伤员,实在撑不住了。
篝火升起,勉强驱散一些寒意和黑暗。但那股朽木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在烟火气里,无孔不入。
拓跋晴躺在简陋的帐篷里,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意识在清醒和迷糊的边缘徘徊。
林昭君给她换了药,又灌了一碗极苦的汤药。
“拓跋,你得睡一会儿。”
林昭君看着她眼底骇人的青黑和涣散的瞳孔,忧心忡忡。
拓跋晴摇头,她不敢睡。
一闭上眼,就是冰冷的河水,是浮冰砸落的黑影,是那些消失的兄弟的脸。还有……那个卡尺和高炉的印记,在黑暗里旋转,越来越大,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证物……”她嘶声问。
裴源拍了拍自己胸口内侧,那里有个特制的暗袋:“在。贴身。”
拓跋晴稍稍安心,但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林昭君拍着她的背,触手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