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确信没有人盯着,才慢吞吞地挪过去。
没有翻找值钱物件的贪婪,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
铁钩子拨开上层的烂菜叶和馊的米饭,露出了下面已经被泔水浸透的碎纸屑。
“嘿,这就是太傅大人的‘秘密’。”
徐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黄牙粉染过的牙齿。
他迅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油纸袋,将那些湿哒哒的碎纸一把把抓进去,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半步斋。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长条案几上。
案几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板,上面散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那是鱼鳔胶混合了某种树脂后的味道,新军内部称之为“复原胶”。
三名文书官正戴着特制的放大镜,屏气凝神地用镊子夹起一片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在玻璃板上进行着一场枯燥却致命的拼图游戏。
李唐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王爷,拼出来了。”
一名文书官直起酸痛的腰,指着玻璃板上那张刚刚成型的残页。
虽然字迹因为泔水的浸泡有些晕染,但关键的信息依然清晰可辨。
这不是通敌的密信。
这比通敌更要命。
这是一张账单。
一张内侍省通过郑权的手,向东宫输送“盐引”分红的私账。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沾着百姓的血汗,也意味着国库的流失。
“很好。”
李唐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滑过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比起谋反,当今圣上更恨有人动他的钱袋子。”
自从把西北产雪盐的中原总经销权交给李纯后,李纯一直把这一块的收入当成朝廷内库的重要财税来源。
即使朝堂上有很多文官天天在提醒皇上不要与民争利,但李纯权当他们在放屁。
与民争利!
呵呵,这个民指的可不是天下万民,而是他们代表的士绅大族。
太子李恒既然敢把手伸向朝廷这块禁肉,这小子肯定有他的小心思。
先看看这小家伙想怎样跟他父皇斗。
宫斗,可不仅仅是女人的专利。
平康坊,听雨楼。
这里是长安文人雅士最爱聚集的地方,没人会注意角落里坐着的两个男人。
御史中丞崔涣板着一张脸,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
他是个出了名的方正君子,最看不惯这种私下的会面。
“王爷,如果你是想为西市那场火求情,那就找错人了。”
崔涣的声音冷硬如铁。
“崔中丞误会了。”
李唐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经过特殊处理后拓印下来的账单副本。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压在茶杯底下,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本王虽然从来过不问朝堂上的大事,但身为大唐亲王,有些事既然被本王撞上了,那就不得不管。
前几日本王府中下人捡到些废纸,上面有些数目看着实在吓人。想着崔中丞乃是国之干城,或许会对这些……数字感兴趣。”
崔涣皱了皱眉,狐疑地抽出那张纸。
起初,他的神色是不耐烦的。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数字时,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
崔涣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作为御史台的铁面判官,他对大唐的财政状况了如指掌。
这上面记录的一笔笔“损耗”,竟然和三个月前户部报上来的盐税亏空严丝合缝!
“王爷,这东西,哪来的?”
崔涣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