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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我到安艺国来（第1页）

山阳道，安艺国偏东南的沿海道路。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在灰白色的碎石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海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拂过路边那些被晒得蔫的野草，草叶子卷成一团，像是被火烧过。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今川水军的船队正在缓缓西行，船帆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海鸟。

道路北侧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种着稀疏的松树，松树的枝干扭曲着，被海风吹成了同一个方向。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松林里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去，出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海陆之间上回荡。

从备前国出，穿过备中、备后，一路向西。这些地方，都是尼子晴久统治力度比较强的地区。这位“山阴山阳八国太守”，虽然名头有些虚，但在备中、备后、出云、伯耆等地，确实有着不小的号召力。地方势力接受动员后，会按照毛利隆元此前的通知，留下一些补给或者派人带路，供幕府中路军取用。所以这一路行军没什么波折，也没遇见什么需要大动干戈的人物——这几个令制国的精华人物，都在尼子晴久的规划下，能拉走的都拉走了，充作“幕府军北路军”，在前往石见国的路上了。

尼子晴久是准备和陶晴贤打持久战的。他清楚，现在所谓的“幕府军”，真正跟“大内（陶）——大友”同盟开片儿的，其实也就他自己、今川家和三好家。另外两路的本据本来就离得远，基本上达成各自战略目标后，便不会继续维持大量的力量存在，他们的后勤也耗不起。所以理论上，能在这次大内家衰退的动荡中真正吃到领地的，应该就是毗邻的尼子家。

而尼子晴久的目的，可不仅仅是吃到诸如石见东部、安艺北部等尼子家跟大内家长期争夺的地方。他想要借这次战争，树立尼子家内部的支配秩序——没有支配力度的领地，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为此，他通过将军，把领国一元化支配最大的障碍——他叔父兼岳父、新宫党魁尼子国久“请”到了京都。然后混编新宫党和尼子十旗等尼子家核心力量，以他们作为尼子家主家跟各地国众之间的桥梁，通过战争时的配合，构筑类似于东国领国支配相对较强的大大名们的“寄亲——寄子”制度。

至于所谓“东国领国支配相对较强的大大名”，当然是指今川义真他亲父、舅父和姑(岳）父，难不成还能是越后长尾景虎啊？

这样的“尼子军”，整合程度不算高，但其数量，也的确让在山阴道坐镇的大内晴英压力很大。他只能寄希望于陶晴贤能在山阳道以优势兵力打开局面后北返，回军支援。

也因此，今川义真这支幕府“中路军”，直到穿过备中、备后，抵达安艺之后，才终于有了应该算是重要人物的接待。

安艺国偏东南的沿海道路上，一彪人马早已等候多时。为的是一个中年武将，四十来岁，身量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穿着一套黑色的大铠，甲片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腰佩太刀，手持长枪，身后跟着五百人马，甲胄齐整，旌旗鲜明，列队在道路两旁，气势森严。他的脸上棱角分明，浓眉深目，颌下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奥平仙千代作为今川义真的使番，已经提前通知了他们。

那中年武将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甲胄，大步迎上前去。

“在下，宍户左卫门尉隆家，求见今川代殿！”

历史上的严岛合战生时，尼子晴久，立场其实是偏向陶晴贤的，如果不是为了解决新宫党问题，他是可以偷袭安艺的，为了防备尼子晴久，毛利元就让他的女婿宍户隆家驻守吉田郡山城，而现在，尼子晴久正在把他能压上的本钱往石见国押，毛利元就自然没必要把他们家的第五人安排在大本营，反而是把他派了出来，作为今川军的向导。

队伍前方，今川义真正在马上颠簸。他穿着一身轻装，没有着甲，甲胄和武器由另一匹马驮着，由木下秀吉牵着跟在后面。他听见前方的喊声，便加快了马，带着朝比奈又太郎等近卫，从队伍中列策马而出，马蹄扬起一片黄尘，很快便到了队伍前列。

宍户隆家抬起头，看着那个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年轻人，面容年轻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该有的。那是见过血、杀过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眼睛，沉稳，冷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这就是毛利隆元口中那个“勇力绝”的今川义真了。

宍户隆家再度弯腰行礼，姿态恭谨。

“见过今川代殿。”

今川义真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他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武将，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下了马:“免礼。宍户大人，现在毛利右马头那边战况如何？”

宍户隆家直起身，双手抱拳，开始汇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

“回禀今川代殿，根据最新传过来的消息，安艺国众已经拿下了草津城。可惜没在宫川房长带领的陶家援军抵达之前攻下樱尾城。现在有九千余人驻防樱尾城。泰山大人认为，宫川房长极有可能主动出击反攻草津城，所以正在固守等待您的援军。”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宍户隆家脸上。

“我知道了。右马头大人认为他们能支撑多久？”

“这请您放心。”宍户隆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如果敌人只有宫川房长这些人，安艺武士们可以一直守下去。”

今川义真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所以——敌人肯定不止宫川房长，对吧？”

“嗨。”宍户隆家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据可靠消息，陶晴贤率领四百艘战船和近两万大军，正在走海路，准备沿石见、长门、周防海岸赶来的路上。”

今川义真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啧啧……带过来近两万，加上原本就有的九千，那就是将近三万大军。而我方，加上安艺国众一揆，也不过一万二。还有今川水军和两家村上凑出来的两百战船……”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的笑意。

“看来陶晴贤是想在局部战场形成数量优势，以雷霆之势击垮我们这一路啊……”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一个画面甩了出去——某个说“不管怎么讲，会战兵力是x万对y万，优势在我”的奉化老乡。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跟这里没关系。

“从陶晴贤的动向上看，应该是这个想法。”宍户隆家回答道。他看了看六月下午有些猛烈的日头，阳光晒在他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没有擦。他看向今川义真，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

“代殿，此地距离草津城前线，也不过两日路程。陶晴贤再快，让您和幕府军休息、重整一日的时间还是有的。我等已经为幕府大军备了安歇的营地，还请大军随在下前往。”

“那就客随主便了！”

今川义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队伍后面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