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僵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格斯把剪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地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产房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又是沉默。
然后他把怀里的婴儿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儿子。”
维莉克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那一小团被黑色披风裹住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婴儿的脸露在外面,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是个极其可爱的孩子。
她的嘴唇在抖。
“这不是——”
“这是安格尔斯。”安格斯说,声音平稳,“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您的儿子。”
维莉克特没动。
他把婴儿又往前递了一点,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襁褓的一角蹭到了她的指尖。
“瞧,他有一头金色的头。”
“他不是——”维莉克特的声音破碎,像一个人在水底呼喊,所有的字都被水吞没了,只剩下气泡。
“看,他有着漂亮的蓝色眼睛。他是你的儿子。”
维莉克特的手抬起来,抖得太厉害,第一下没有接住。手指从襁褓的边缘滑过,像抓不住水。安格斯等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有收回。第二下她接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把襁褓抱得死紧,像是怕它再被人夺走,像是怕这是一场梦,随时会醒。
她把婴儿贴在胸口。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襁褓上,砸在婴儿闭着的眼睛旁边,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响。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哭,胸腔、喉咙,每一个部分都在疼痛,随着她的哭声被牵着闷痛。
“安格尔斯……”她说。
这一次,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安格尔斯。”她又说了一遍,把脸埋进襁褓里,鼻尖抵着婴儿柔软的头顶。“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我的儿子。”
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把婴儿护在怀里,像一个用身体为孩子挡住风雪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像是在念一串没有人听得懂的咒语,又像是一个母亲在对着自己孩子的耳朵说悄悄话,说的都是些不需要被旁人听见的东西。
安格斯站在原地,黑袍的边缘垂在地上,沾了血。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他的手臂空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轻。
他看着她。维莉克特抱着那个婴儿,摇晃着,带着笑容低声说着什么,身体随着摇晃的节奏前后摆动,像一个古老的钟摆。
维莉克特已经不再看他了。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怀里的那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只有那一点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安格斯转过身,抬手拭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挂起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有如释重负地吐出来。
他想起那个幽灵,那个在普拉克利的幽灵,那个在房子里哭喊着要离开的幽灵。
那是他的母亲,他那位会因为瑟坦达推了他一把,而把瑟坦达锁进橱柜两天里的母亲;他那位会疯掐着他脖子,试图杀死他的母亲;他那位会在夜晚抱着他,哭泣忏悔的母亲……
身后,维莉克特的声音还在继续,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安格斯。安格斯。妈妈在…妈妈在这里,妈妈永远爱你……”
门在安格斯身后缓缓合上,但没有完全合拢。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和那个反复被念诵的名字,像一根线,穿过走廊的黑暗,一直牵到他身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很暗,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血,已经干了一部分,在掌纹的沟壑里结成暗色的细线。那是阻止维莉克特伤害自己时沾上的。他慢慢地把手握紧,又松开。
产房里,蜡烛还在燃烧,光影在墙上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永远循环的画面:一个女人对着一团本不属于她的温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摇晃着,低声说着什么。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细,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
穿过走廊,安格斯看到的不是格林庄园那些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过道,不是任何一个他预期会看到的地方。
是一片白色,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像是有人把“空白”这个词具象化了出来,铺天盖地地摊在他面前。
安格斯站在门口,没有动。这片白色他见过。在格林庄园,通过挂画进入的那个空间。
那个浑身雪白的男人站在同样的白色里,说“我等了你很久”。但这里不一样。没有那种压迫感,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这里只是白。安静的,空旷的白,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安温站在白色深处,背对着他。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垂在腰间,和这片白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
安格斯走进那片白色。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了,消失了,像是从来不存在。他没有回头看。
安温转过身。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温和慈爱的笑。
“亲手修复自己时间线的感觉怎么样?”安温开口,声音很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亲手抱着自己,送到自己母亲手里的感觉怎么样?”
安格斯没有回答。安温张开双臂,姿态从容,像是在介绍这片白色,又像是在欢迎他。
“这里,是对自己命运的抉择点。”他说,“所以,我将这里称作新格莱奇。这里是无能之人无法窥见的‘神域’入口,是一切的起点,是属于我们的…‘永生之地’。”
他看着安格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而你,也终于在这次的旅行中窥见了一丝时间魔法的踪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