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在地上,衣柜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碎玻璃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细碎的光。
窗户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那些碎玻璃,出细碎的碰撞声。
安格斯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狼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像是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还有悲伤。很深的悲伤,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玻璃,看着那张翻倒的椅子,看着那扇破了的窗户。然后他看见了窗边的人。他的母亲。
西莱丝特靠在窗边的墙上,金色的头散落在地上,被血浸透了。她的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臂伸着,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安格斯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出细碎的声响。他绕过那张翻倒的椅子,绕过那些散落的杂物,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他看见了西莱丝特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脸朝里,贴着她的胸口。孩子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西莱丝特的。苍白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小嘴,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安格斯蹲下来。他的手伸出去,想要碰一下那个孩子。手指在碰到之前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脸。那个孩子是他自己。不是像他,就是他。同样的金色头,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是其他世界的安格斯,他能认出,这就是他本人。
安格斯跪在那片碎玻璃上,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躺在血泊里,看着西莱丝特紧紧抱着他,她的身体已经冷了,但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是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伸出手,探了探西莱丝特的鼻息。没有呼吸。她的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孩子的手背上。安格斯的手开始抖。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看着那片碎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模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了迪尔梅德给他看过的记忆。那些记忆里,西莱丝特用时间魔法把他送到了过去。她用那条吊坠,把幼小的他送到了一百年前,送到了维莉克特身边。
所以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他应该被送走,西莱丝特应该成功地施了那个咒语,而不是这样——抱着他,死在这里,而他还活在这里。
安格斯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孩子的身体在变小。
不是缩水,不是变形,是那种很奇怪的、像是时间在倒流的变小。皮肤从苍白变成粉白,手指从细长变成短小,头从浅金色变成更浅的、近乎白色的绒毛。
他在往回长。时间在他身上倒流,一秒一秒地往回走。再过不久,他就会变回一个婴儿,然后继续变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安格斯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奥米尼斯说过的话。“记忆是可以伪造的。”
但他不觉得那是迪尔梅德伪造的。迪尔梅德没有理由骗他。如果那些记忆是假的,如果那段过去是假的——那迪尔梅德给他看的那些东西,那些迪尔梅德以为真实生过的事——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迪尔的猜想是对的,或许,他的思想真的被安温控制了一部分。
安格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孩子,看着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幼年的他已经变成了婴儿。很小的婴儿,蜷缩在西莱丝特怀里,像一团被血浸透的棉絮。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
安格斯看着那个婴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需要暂停。暂停“自己”身上的时间流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吊坠的使用方法一样。
他低下头,看见西莱丝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条吊坠。银色的链子从她手指间垂下来,末端坠着一个很小的沙漏。
沙漏里的沙粒是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着微弱的光。吊坠上沾满了血,那些银色的沙粒在血污下面缓慢地流动。
安格斯把吊坠从西莱丝特手里抠出来。她的手指攥得很紧,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每掰开一根,他都能感觉到那些骨头在他手底下微微弯曲。
他把吊坠握在手心里。银色的链子凉得刺骨。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使用方法像是本来就存在他脑子里的,只是以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现在盖子掀开了,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把吊坠贴在婴儿的胸口上。婴儿的胸口几乎不动。安格斯把上面的沙漏调转。那些银色的沙粒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流动。流了几粒,然后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凝固在沙漏的腰部,上不去也下不来。
婴儿不再变小了。他躺在安格斯的怀里,一只手就能抱得稳稳当当。呼吸还是那么弱,但没有再继续缩小。
安格斯抱着他,跪在那片碎玻璃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需要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到有人能照顾他的地方。送到——
他看见了那件袍子。
黑色的,很大,落在窗户旁边的地上,被碎玻璃压住了半边。安格斯认出那件袍子。在那个记忆里,那是卢克伍德穿的衣服。兰洛克和卢克伍德从一百年前穿越过来,想要杀死幼年的他。黑袍人把幼年的他送到了一百年前,送到了诞下死婴的维莉克特身边。
安格斯看着那件袍子,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接上了。一个无声无杖的飞来咒。袍子从地上飞起来,落在他的手边。布料很厚,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他把它抖开,披在身上。
袍子很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兜帽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布料很厚,但不知道是因为魔法还是别的什么,他能看见外面。清清楚楚地看见。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闭着眼睛,呼吸很弱。胸前那条吊坠上的沙粒还凝固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安格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但走得很慢。他感觉到了——怀表上有时间魔法的痕迹,很明显,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他能猜出是谁动的手脚,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安格斯把婴儿抱紧,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握着怀表。手指按在表盖上,找到那个被改动过的地方。他的手指按下去。表盘上的指针开始倒转。
他怀抱着婴儿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