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神童。
他所学会的一切文韬武略,人情世故,皆来自于养父岳蒲州的悉心教导,以及岳家姐姐、姐夫的口传身授。
岳蒲州为人文武双全,处事公正。岳家独女岳南仙,性子爽朗泼辣,颇有侠气。姐夫蒋蒙,则是戍守边关多年的宿军校尉。
这一家人,待楚慕聿视如己出,未曾有过半分生分与隔阂。
花瑛在岳家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她心中虽仍铭记着楚萝迦的遗志,但看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小主子,终究是相依为命的亲情占了上风。
她不可能像楚萝迦那样,对年幼的楚慕聿严苛相待,日日灌输仇恨。
楚慕聿童年所遭受的创伤与冰冷,在岳家朴实温暖的氛围里,被一点点抚平,修复。
就连花瑛自己,也因为家庭和睦,生活安宁,眉宇间的郁结渐渐舒展,脸上也有了真切的笑容。
沈枝意听到这里,心中不由轻叹。
怪不得人说,时光与温情,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
“我的母族……”楚慕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深刻的疏离,“那场焚尽神宫的大火,于我而言,只是母亲口中一个遥远而惨烈的故事。”
他微微侧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或许你可以说我冷血。但我确实……无法对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故国,产生刻骨铭心的归属与仇恨。”
他转回头,看着沈枝意,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那里燃起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
“可我却恨鞑靼。”
“恨之入骨。”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
“因为我生长的右玉,鞑靼骑兵年年自‘杀胡口’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又回到了那座烽火连天的边城。
“我亲眼见过……他们将俘虏的大齐百姓驱赶到阵前,当作消耗我军箭矢滚石的‘肉盾’。”
“我亲眼见过……他们将活生生的俘虏,扔进架在城下的巨大油锅里,熬炼尸油,用以焚烧攻城器械……”
“枝枝。”
楚慕聿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顶,声音低沉而痛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人里,有守城将士的父母妻儿,有我的街坊邻居,有我表姐堂兄家的叔伯子侄……”
他闭了闭眼,那些惨烈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他们有的被活生生扔进滚烫的油锅,凄厉的惨叫……很多年过去了,仿佛还在边关的风里回荡。”
“有的……是被我们城上的守军,含着泪,亲手射杀。至死,都圆睁着不甘的眼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所以,我所有的念头,从来都只有一个——”
“灭了鞑靼。”
“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楚慕聿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再次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忐忑的探询。
“枝枝。”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良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
“母国破灭,血海深仇,我无法感同身受。却只顾着替父国驱除外辱,甚至……一心帮着同父异母的弟弟,巩固皇权。”